康乃瑶

　　北京市文物局图书资料中心所藏《海丰农民运动》，32开，为广东省农民协会编、彭湃著。封面、扉页有“施复亮”“施存统”章。广州国光书店印刷，民国十五年（1926）十月出版，铅印本。每册二毫。

　　对《海丰农民运动》的研究，前人论著颇丰。如以此书考察彭湃的农民运动思想及彭湃对早期农民运动的贡献^①；大革命时期中国共产党的农民问题主张、农民运动政治动员机制^②；大革命时期农民运动与陈炯明之关系^③；海丰农民运动与其他地区农民运动之比较^④，等等。本文将从《海丰农民运动》一书的创作、出版及文本进入，试析《海丰农民运动》一书，作为大革命时期的重要农运著作，如何发挥其传播、教育之功能。

　　一、兴起：彭湃与《海丰农民运动》的写作背景

　　《海丰农民运动》的作者彭湃，是中国共产党最早进行农民运动的领导者，在中国农运史上具有数个重要建树。1922年7月，彭湃等人建立广东海陆丰第一个农会组织——六人农会，进而建立海丰县总农会、广东省农会。1924年4月，彭湃赴广州领导农民运动，创办农民运动讲习所。1927年11月，在海陆丰领导建立了海陆丰县苏维埃政权。1929年8月彭湃被捕，8月30日，在上海龙华就义，时年仅33岁。彭湃短暂而战斗的一生，为中国革命、中国农运斗争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彭湃撰写的《海丰农民运动》一书，是从事农民运动的必读书。于1923—1926年间陆续写成，“七五”农潮（1923年8月16日）后部分草稿被毁。其后，彭湃又重新展开写作，直至成书。彭湃写作此书并公之于众的目的有二：

　　第一，其时广东地区农民运动方兴未艾，广大民众对此尚无明确之了解，而运动蓬勃开展的形势，自然与地方军阀、官僚、地主、宗族等势力的利益相冲突，于是便有诸多责难与非议，一时间谣诼四起：“海丰的绅士以为是将实行共产共妻了，大肆造谣，屡屡向陈炯明攻击我们”^⑤。面对上述压力，彭湃写作此书的意愿尤为迫切，他正希望以报告的形式，将海丰农民运动的来龙去脉客观真实地公诸于世，以达到铿锵回击反动势力污蔑、为农民运动正名的目的。

　　第二，该书为传播农民运动经验，为其后广东，乃至各地广泛开展农运奠定了理论基础。1924年7月，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于番禺学宫（今广州市越秀区中山四路42号）创建，彭湃出任该所第一、第五届的所长及教员。而《海丰农民运动》具有的农村经济调研、农运实践报告的性质，可称之为讲习所重要教材之一，使讲习所的学员了解旧中国农村的实际情况和农民运动的特点，为帮助学员毕业后在各地农村更有目的、更有策略地开展农民运动，提供了可具参考价值的实践经验。

　　二、巨浪：《海丰农民运动》的出版及收录情况

　　（一）《海丰农民运动》与《海丰农民运动报告》

　　《海丰农民运动》的前身为《海丰农民运动报告》（以下简称《报告》）。《报告》以连载的形式，刊登于1926年《中国农民》刊物中。1926年9月，初次印行单行本。在广州出版，并作为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教科书。

　　其后，由彭湃改动《报告》的部分章节、数字和增删某些内容，将本书更名为《海丰农民运动》，作为“广东省农民协会丛书之一种”，于1926年10月出版，周恩来同志为该书题书名，由时任中共广东区委书记的陈延年亲自校订，作为学习农民运动经验的重要参考。

　　由此可以说，《海丰农民运动》与《报告》两书书名虽有不同，但或可称为同一书的先后两个版本，即《海丰农民运动报告》为初版，《海丰农民运动》为增订版，也可以说，此后，这一论著以《海丰农民运动》之名，广为流传。

　　（二）《海丰农民运动》单行本与《中国农民》《农民问题丛刊》

　　《海丰农民运动》1926年10月第一版，为广州国光书店出版。国光书店是在大革命时期国共合作的条件下，由中共广东区委宣传部主办的进步书店。其工作范畴包括出版、发行、印刷、销售进步书刊，是中共中央机关《向导》周报的发行处之一。在全力完成中共广东区委宣传部交付的特殊任务之外，还印刷发行了大量的马列主义著作，诸如《共产党宣言》《列宁传》《马克思主义浅说》《俄国革命纪实》等上百种进步书报刊。这些进步书报刊的大量印行，对于马克思主义、社会主义、中国共产党的理论在南粤大地的广泛传播，起到了很大的促进作用。国光书店经理黄国梁（1894—1927），192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是广东省五华县第一位中共党员。

　　除单行本外，《海丰农民运动》亦属于大革命时期研究农村问题的重要刊物《中国农民》的一部分。《中国农民》^⑥由中国国民党中央农民部主办，在当时可谓指导农运工作的一盏指路明灯，《海丰农民运动》连载于其中的第1、3、4、5期。

　　同时，1926年毛泽东在广州担任第六届农民运动讲习所所长期间，主编出版《农民问题丛刊》（以下简称《丛刊》）。《丛刊》搜集到了当时国内外有关农运的重要文献，农讲所教员对农民问题的专题研究，以及第六届农讲所学员的调查材料等。《丛刊》不仅是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宣传革命思想和指导全国农民运动的重要文献，而且是研究中国近代农民问题的宝贵资料。《海丰农民运动报告》被毛泽东选入《农民问题丛刊》第十九种，足见中国共产党人对此书的重视程度，及此书在大革命时期农运斗争中所占有的举足轻重的地位。

　　三、怒潮：《海丰农民运动》与省内外其他农民调查、农民运动论著

　　大革命时期，数位在广东地区策动农民运动的革命者，曾于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任教，彭湃、萧楚女、阮啸仙便是其中的杰出人物。彭湃所著《海丰农民运动》与阮啸仙所著《惠阳县农民协会成立之经过》，是广东省内较为典型的以革命家参与领导的农民运动所在地为基础，对当地农村境况进行调研，并记述农民运动之经过的调查报告文本。两部作品均为正面宣传当地农民运动之目的而写作，亦是记述农运的一手资料。随后，以广东农民运动讲习所为基点，这两部作品也都成为宣传农民运动工作经验、将农运的火种向更大范围播撒的宣教材料。

　　以下，笔者将以《海丰农民运动》（以下简称《海》）与阮啸仙《惠阳县农民协会成立之经过》（以下简称《惠》）略作比较，考察其中几方面的差异。

　　首先，从两场农民运动兴起时间上来看：根据二书所记述，海丰农民运动早于惠阳县农民运动，“五月某日（笔者注：1921年）我即开始农民运动的运行”“惠阳农民运动起于今年（笔者注：1926年）二月间”^⑦，而比较二书对开展农民运动经过之描述，因海丰地区开展农民运动较早，其时进步意识、革命形势在当地未成潮流，海丰农运工作进展较之惠阳，更为艰苦。“起初只与少数人谈话，但愈听愈众，逐变成演讲的形式，农民听着都是半信半疑。是日与我谈话的有四五人，听我演讲的有十余人之多”^⑧。可见，当时农运救济政策、行动方法仅以道旁街角，口口相传的形式，进行宣教。而在1926年的惠阳地区，革命者、进步人士前往宣教，多为有组织的形式：“即调在农民部工作的同志秘密前往惠属平山、淡水活动”“又选调同志多人偕同农民运动讲习所第三届东江籍学生十人，组织宣传队随军出发，担任宣传工作。此宣传队有随军到五华、紫金、龙川等县去组织农民协会的。惠阳农民协会即于此时乘军事胜利，由随军留下来的宣传队两位同志及二三个农所学生去宣传组织起来”^⑨。因此，亦能面向更为广泛的群众进行进步宣教。

　　其次，论著写作框架上：《海》一文将当地农民状况置于全文最前，农运经过置于其后，具体为：“第一章 海丰农民状况”，其中包含三节“第一节 海丰农民的政治地位”“第二节 海丰农民的经济地位”“第三节 海丰农民的文化状况”；第二章，具体记述海丰农民运动的经过，第一节为“农民运动的开始”，第二节为“六个人的团结与奋斗”，第三节为“由赤山农会至海丰总农会”；第三章，论述粮业维持会压迫农民及“七五”农潮始末。

　　而《惠》一文，则与上述相反，第一部分是第一至第七章，分别记述了1926年惠阳农民运动兴起直至惠阳县农民代表大会举办的全过程，具体为“农民运动之初起”“农民运动取守势时期”“农民运动复兴”“筹备县农民协会经过”“盛大的全县农民代表大会——镇压反革命派的农民示威”“大会的决议及选举”“大会的权威及影响”；第二部分，较为简略地介绍当地民生状况，共有第八、第九两章，分别为“惠阳经济调查”“农民教育状况”；第十章，简述农会未来的各项举措。

　　比较两文写作框架，可见《海》文更倾向于以农民、农村调查为基础，揭露军阀横行、官僚腐败、民生日益凋敝的社会现状是革命者策动农民运动的根本动因，并吸引当地民众关注进而得到支持；而《惠》文中对当地进行的调研，仅为全文之补充。

　　再次，从农村调研内容上：二文都对当地的政治、经济状况进行调研，并以细节作为有效论据。如《海》文中记述：“农民怕地主绅士和官府好像老鼠怕猫的样子，终日在地主的斗盖（地主向农民收租，自制一租斗盖，系极坚重的木，长约一尺七寸，大约一寸半径。如农民谷不好或短交，地主用斗盖打他，轻者出血，重者可以毙命），绅士的扇头和官府的锁链中呻吟过活”^⑩。在《惠》文不多的调研介绍中，亦包含佃农捐税、借债、贫寒度日之苦：“他们的生活非常艰苦，衣服不完，最好的如自耕农亦不过到了过新年的时候，做一件粗的粗布衫撑持下面子，居住多是几百年的颓墙破屋，还有编茅为屋……^⑪”可见，阮啸仙与彭湃一样，对当地农民的生存境况进行了详细的调查。

　　最后，彭湃更多地关注了当地民风、宗教、会社等方面的状况，以及对农民工作开展的影响，如注意到当地清末三合会秘密结社盛行、发起暴动的传统，以及当地宗族间械斗之残忍景象：“海丰前日各乡各姓有黑红旗之分别，时常发生械斗。械斗杀人是很厉害的，他的岳父或兄弟是黑旗，自己是红旗，也不客气把他杀死。^⑫”彭湃在1926年出版的第9期《中国农民》上，刊登了名为《为第六届农民运动讲习所办理经过》的文章，第六部分“实际的农民问题研究”中讲到：“为了帮助学员了解，农村社会农讲所成立了13个农民问题研究会，对36个项目进行了调查，由学员写出调查报告内容，包括民歌，成语，宗教之信仰状况等项。^⑬”亦可见彭湃对于农民运动所做的背景调查，较为全面与翔实。

　　除广东本省以外，同一时期，省外亦有极有影响力的中国农民、农村问题调查报告、论述，如《中国农民》发表毛泽东《中国农民中各阶级的分析及其对土地革命的态度》、李大钊《土地与农民》等文。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政治部出版了恽代英《中国国民党与农民运动》。而毛泽东此后所著《寻乌调查》《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更是中国农运史中的典范之作。提出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著名论断。

　　简略比较《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与《海丰农民运动》，同为毛泽东、彭湃二位作者探索中国农民问题的理论成果和总结实践。首先，在回击反动势力对于农民运动的种种非议、责难，并反映农民运动的真实状况方面，具有相似的写作目的。其次，两文均体现出作者对农民问题的深刻关注，及对农运工作的丰富实践经验。此外，两文分别表达了二人关于农民运动与农民问题的基本观点、立场和方法。

　　同时，两文分别体现出毛泽东与彭湃作为中国共产党早期农民运动领导者的不同风格和特点：毛泽东在领导农民运动方面更善于理论分析和总结，彭湃则更善于实践开创。当然，《海丰农民运动》虽然在理论上不如《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深刻鲜明，但此文（1926年10月）早于后者（1927年3月）近一年发表，其特点在于文字精练、通俗易懂，它既是中国共产党第一篇系统的农民运动报告，又是农民运动工作者学习农民运动基本工作方法的典型案例与教科书，具有极强的实践与开创意义^⑭。

　　四、余音：对其后农民运动及武装斗争的影响

　　《海丰农民运动》是海丰农民反抗暴政、追求解放的真实见证。阮啸仙曾经如此记述陈炯明主政广东时，当地的政治经济、民生状况：广东自陈炯明时代，海丰各方面与陈有亲属的，没有一个不是官僚政客，尽其剥夺的能力，例行苛捐杂税。此时海丰农民已受苦不堪。在十一年间，海丰农民已觉到自身之痛苦，同时得有许多同志之指导，于是团结起来，将陈贼之老巢打倒，动摇军阀的基础^⑮。

　　借由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的传播，彭湃等本地革命者的斗争经验，向省外扩散，渐成燎原之势。广西进步人士韦拔群，1925年初辗转多地后进入广东农民运动讲习所，接受马克思主义理论和进步农运策略。1925年4月，韦拔群由广州回到东兰，举办了第一期东兰农民运动讲习班。为右江农民运动掀起高潮培训了大批骨干，1926年1月起，韦拔群领导的右江农运斗争，成为广西农运的中心和中国农运的重要地区。同年12月5日，中共中央在给共产国际的报告中这样写到：韦同志在东兰已成了海陆丰之彭湃，极得农民信赖。

　　《海丰农民运动》也记载了彭湃在宣传进步思想的过程中，不拘泥于单一形式，贴近当地群众习俗、喜好的诚恳态度，如在龙王庙前因地制宜，抓紧时机与民众沟通；规避过于书面、晦涩的言辞，采用方言；设置留声机、表演魔术，吸引民众注意等。毛泽东在《农民问题从刊》的序言中指出：“这部书内关于广东的材料，占了八种，乃本书最精粹部分，他给了我们做农民运动的方法，许多人不懂得农民运动怎样去做，就请细看这一部分”^⑯。

　　自20世纪20年代初开始的广东地区农运及武装斗争，坚持不懈，虽历经磨难、艰难曲折，但为其后的革命斗争奠定了坚实基础。1929年10月，朱德率红四军进入梅州后，转战大埔、蕉岭、梅县、丰顺、五华等地，成立了东江革命委员会，并颁布《土地政纲》，推进了整个东江地区游击战争的深入开展，推动了苏维埃政权的建立，创建了粤东北苏区，为闽粤赣中央苏区连成一片发挥了重要作用。

　　瞿秋白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所做序言中说：“中国革命家都要代表三万万九千万农民说话做的事，到前线去战斗，毛泽东不过开始罢了。中国革命者个个都应当读一读毛泽东这本书，和读彭湃的海丰农民运动一样。^⑰”由此可见彭湃这一著作在中国革命和农民运动中的重要地位与意义。

　　《海丰农民运动》是中国共产党早期农民运动实践的重要记述，同时也是早期左翼革命活动家深入田间，从学生、知识分子转变为实践者、推动者的历史见证。其田野调查所蕴含的丰富信息，亦对今天的学术调查、研究、工作有宝贵价值。

　　①祝彦：《彭湃对农民问题的认识与贡献》，《毛泽东思想研究》，2007年6期；孟育东：《广东省农民协会的创办及彭湃的贡献》，《广东社会主义学院学报》，2016年4期。

　　②王奇生：《革命的底层动员：中共早期农民运动的动员参与机制》，《中国近代乡村的危机与重建：革命、改良及其他》，中国社会科学院近现代史研究所会议论文集，2012年7月；郑向东：《中共早期农民问题的政治主张与海陆丰农民运动》，《党史文苑》，2017年18期；曹利芳：《大革命时期中国共产党农民政治动员研究——以广东省为考察中心》，中共广东省委党校硕士论文，2017年。

　　③高原：《革命型乡村政治：广东农民运动及其社会历史背景（1922—1926）》，《开放时代》，2016年第2期；张丽红：《广东早期党团组织对陈炯明事变态度探析——兼论早期党团关系》，《广东党史与文献研究》，2016年11期。

　　④张贝：《广东马克思主义早期传播研究——以杨匏安、彭湃为个案》，广东海洋大学硕士论文，2018年；苗体君：《彭湃、方志敏农民运动实践之比较》，《广东省社会主义学院学报》，2017年3期；魏法谱：《海陆丰农民运动与衙前农民运动之研究——从比较学视角解读两个农会章程的内容意蕴》，《汕尾日报》2016年10月23日。

　　⑤彭湃：《海丰农民运动》，广州国光书店，1926年，第20页。

　　⑥《中国农民》于1926年1月创刊于广州，是大革命时期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以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农民部名义印行的指导农民运动刊物，1926年出版10期后停刊。

　　⑦阮啸仙：《惠阳县农民协会成立之经过》，《阮啸仙文集》，广东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217页。

　　⑧彭湃：《海丰农民运动》，广州国光书店，1926年，第27页。

　　⑨阮啸仙：《在广东省农民协会欢迎省港罢工工友大会上的演说》，《阮啸仙文集》，广东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203页。

　　⑩彭湃：《海丰农民运动》，广州国光书店，1926年，第1页。

　　⑪阮啸仙：《惠阳县农民协会成立之经过》，《阮啸仙文集》，广东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231页。

　　⑫彭湃：《海丰农民运动》，广州国光书店，1926年，第44—45页。

　　⑬彭湃：《第六届农民运动讲习所办理经过》，《中国农民》第9期，1926年11月。

　　⑭邱德宇：《毛泽东〈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与彭湃〈海丰农民运动〉之比较研究》，《湘潭大学学报》，2017年3月，第41卷第2期。

　　⑮阮啸仙：《在广东省农民协会欢迎省港罢工工友大会上的演说》，《阮啸仙文集》，广东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202页。

　　⑯毛泽东主编：《农民问题丛刊》，中国国民党农民运动讲习所编印，1926年。

　　⑰瞿秋白：《瞿秋白为〈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写的序言》，《社会科学》，1979年0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