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慧
北京孔庙和国子监博物馆现存一组康熙五十四年(1715)八卦纹镏金编钟,共16枚。该组编钟外形大小相近,圆体,钟体厚重,腰径稍大,下口平齐微收。其造型庄重,大气,体现出清代皇家礼乐器的恢宏庄严,是清代礼乐文化的重要历史见证物(图一)。该组编钟由多个大小不一的钟有规律地排列构成,这些钟的材质相同,但由于钟体厚薄不同导致振动频率不同,故而产生了多种音高。音调丰富,声音清脆明亮。是清代青铜器铸造工艺的结晶,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

图一 康熙五十四年八卦纹鎏金编钟
编钟的起源、流传历史与中华传统礼乐文明密不可分,更是中国古代冶金、铸造从粗犷向精湛过渡的体现。编钟是中国音乐史的重要见证,是体现先人音乐造诣集大成之作。作为一件乐器,编钟备受统治者推崇,其被用作皇家音乐的演奏并非偶然,而是有着深刻的文化内涵。这种内涵不限于时间与空间,更不局限于民族。青铜自诞生、发展至清代已有数千年的历史,作为一件礼乐器,逐步被赋予了象征国家权力的意义。一件乐器因何受到康熙帝的重视,其文化蕴意值得深入解读。
一、礼乐重器——编钟
“礼”和“乐”是中国古代政治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一度成为统治者在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统治天下的重要手段。“礼”是社会生活中形成的风俗习惯,为大家所遵守;“乐”指与钟鼓相关的乐声,表现为一门艺术。礼修内,乐修外。礼端正人们的外表,乐影响人们的内心。礼使人恭顺,乐使人平和。内心通达而外在恭谨,内外兼修,达到礼乐教化的目的,引导人们的思想,规范人们的行为,让礼乐贯穿始终,这也是因何“礼”“乐”并称的原因。
编钟作为礼乐演奏的大型打击乐器,兴起于西周,兴盛于春秋战国至秦汉,被称为古乐器中的瑰宝。编钟不仅仅是一种乐器,更是权力与地位的象征,是礼乐文化的具象承载物。《周礼》中对编钟的演奏有明确记载:“王宫悬,诸侯轩悬,大夫判悬,士特悬。”①无论身份显赫的王公贵族举行祭祀,还是日常的宴飨、娱乐等,钟乐都是不可或缺的,演奏时要按严格的等级划分来进行。
“凡为乐器,以十有二律为之数度。”②十二律是古代的定音方法。根据此方法将编钟的律名进行了划分:
其法首明黄钟为十二律吕根源,以纵黍横黍定古今尺度。黄钟既定,于是制律吕同径之法,以积实容黍为数,三分损益以核之,黄钟三分损一,下生林钟,林钟三分益一,上生太簇,太簇三分损一,下生南吕,南吕三分益一,上生姑洗,姑洗三分损一,下生应钟,应钟三分益一,上生蕤宾,蕤宾三分益一,上生大吕,大吕三分损一,下生夷则,夷则三分益一,上生夹钟,夹钟三分损一,下生无射,无射三分益一,上生仲吕。又倍之,自蕤宾以下至应钟,半之,自黄钟以下至仲吕,皆六。不用京房变律之说,定宫声在黄钟、大吕之间。③
按照《清史稿》中的这段记载,编钟音高以黄钟律为标准音,以纵黍横黍为古今尺度,按照“三分损益法”将编钟分为阴阳两类,凡属奇数的六律称阳律,又称“律”;属偶数的六律称阴律,又称“吕”,故十二律又简称“律吕”。阳律有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阴律有大吕、夹钟、仲吕、林钟、南吕、应钟。所谓“三分损益法”,即为古代中国发明制定音律时所用的生律法。是根据某一标准音的管长或弦长,推算其余一系列音律的管长或弦长,并依照一定的长度比例(即三分损益法提供了一种长度比例的准则),将一个八度分为十二个不完全相等的半音的一种律制。
《文献通考》中对编钟各部分的名称有详尽说明:“《周礼》所谓编钟是也。钟体之别五:铣、于、鼓、钲、舞是也。钟柄之别二:甬、衡是也。衡上有旋,旋饰有虫。”④整体编钟是由铣间、舞修、鼓间等部分构成的(图二)。

图二 青铜钟各部位名称图(图片选自王力主编:《中国古代文化常识》,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4年)
据《清史稿》记载:“编钟之制,以十六钟为一架,阳律八为一悬,在上;阴律八为一悬,在下。”⑤16枚编钟悬挂在同一个架子上,分为上、下两层,8枚阳律悬挂在架子上层,8枚阴律悬挂在架子下层。按《隋书》的记载,编钟“小钟也,各应律吕,大小以次,编而悬之。上下皆八,合十六钟,悬于一簨虡”⑥。编钟是通过击槌的击打而发出声音,不同材质、不同大小、软硬不同的击槌对于音色、音质有着重要的影响。编钟的铸造原料为青铜合金,其声音清晰,具有鲜明的金属性音质。由大小不同的钟按照音调高低的次序排列起来,悬挂于一个巨大的钟架之上,依照音谱,用“丁”字形的木槌和长形的棒分别敲打铜钟,即可演奏出悠扬、动听的乐曲。
二、金声玉振——北京孔庙编钟古今
清廷尊儒重礼,以《礼记》为蓝本设计了用于祭祀天地、社稷、宗庙等及朝会、宴飨、命将出师、临殿策士等盛会的礼仪乐器。典礼之日,由内廷和声署悬乐,演奏“中和韶乐”。《清史稿》载:“李光地为文渊阁大学士,以因上言曰:‘礼乐不可斯臾去身,亦不可以一日不行于天下。自汉以来,礼乐崩坏,不合于三代之意者二千余年,而乐尤甚。’”⑦
礼乐最为重要的文化内核,在于以“乐”的形式对人心进行教化。自周代礼乐制度施行直至清代,早已融入到民族文化之中,故所谓“亦不可以一日不行于天下”⑧。自汉代以来,礼乐文化已不合乎人们的意愿,让人担忧,而“乐”之不传甚矣,实属文化之遗憾。故而“帝重违臣下请,五十二年,遂诏修律吕诸书,于蒙养斋立馆,求海内暢晓乐律者,光地荐景州魏廷珍、宁国梅成、交河王兰生任编纂。遇有疑义,亲临决焉”⑨。如此大规模地颁诏“修律吕诸书”,实则是清代统治者对于汉文化的接纳与融合的意愿。
清代镈钟的制造,具有重要的意义。镈钟在汉以来的隋、唐、宋、金、元各史乐志中均有记载,唯明代乐悬未具,致使历朝礼乐中的重器沿袭出现中断。直至清代,这一缺憾才补上。
《清史稿》记载:“(康熙)五十四年,改造圜丘坛,金钟玉磬,各十有六。五十五年,颁中和韶乐于直省文庙。初,乐章既改用‘平’,而直省仍沿用‘和’,至是从礼部请,始颁行焉”⑩。根据《清史稿》的记载,虽然天坛应曾被颁赐编钟一组,但时至今日可供观众近距离欣赏的编钟只有北京孔庙一组。演奏时,依乐谱敲击,即可发出连贯的旋律。由于这组编钟保存较完好,器型圆润,故仍有可以准确敲击演奏的可能性。
清代编钟钟体大小相近。编钟钟壁依次由厚及薄,奇数为律,偶数为吕,六律、六吕组成十二律吕,也即今天西方音乐体系中所谓的一个八度。
北京孔庙所藏编钟原为首都博物馆旧藏,于2005年拨交给孔庙和国子监博物馆,为馆藏一级文物。该编钟应为清朝礼乐中最重要的乐器之一,制造于清康熙五十四年,一组共16枚,铸铜鎏金,器型完好。北京孔庙现存的整组编钟与文献记载相符,共计16枚,依律名分为: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倍夷则、倍南吕、倍无射、倍应钟。
《钦定国子监志》中对这套编钟的规制及钟架的形制有详细记载:
范金为之,十六枚同虡。应十二正律、四倍律。阴阳各八,以厚薄为次,薄者声浊,厚者声清。纽为双龙,中为云龙文。近唇如满月者六,以受声。形制皆同,高七寸四分四厘九毫,中径七寸一分四厘六毫,上、下径皆五寸三厘九毫。前镌“康熙五十四年制”。后各镌律名。簨虡皆涂金,通高九尺,中横为三簨。上簨左右刻龙首,阔一丈;中、下二簨俱阔六尺四寸,高三寸五分,刻朵云各八,下垂金钩以悬钟。上业镂云龙文,高七寸四分,下业镂山水形,高二寸五分。虡高六尺四寸,阔四寸一分,厚如之,承以五采。伏狮高一尺六分。下为趺,纵二尺四寸,横一尺,高如之。跌上垣高三寸,镂山水形。上簨脊树金彎五,咮衔五采流苏,龙首亦如之,垂至跌焉。⑪
通过这段记载,该编钟的真实性及传世价值得以确认,做到了史料与传世品相佐证。礼乐的规格是通过品数表现出来的,主要体现在乐县的数量上。乐县的“县”指悬挂乐器的架子,悬挂钟的称钟县,悬挂磬的称磬县。乐县规格可通过钟架、磬架的数量来判断。古人将乐县架子两头的立柱称为虡,中间的横杆名为簨,有时也以簨或虡代指乐架。
整组编钟16枚采用十二正律、四倍律的方法,将编钟分为阳律、阴律各8枚,阳律有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倍夷则、倍无射;阴律有大吕、夹钟、中吕、林钟、南吕、应钟、倍南吕、倍应钟。其中所谓的“倍”即倍律,为古音乐术语,指所对应的十二律弦长的翻倍,在演奏中对应现代音乐术语中的低八度。
钟体铜铸鎏金,钟身雕刻精美。舞平,钟纽为五爪双头蒲牢纽,呈弓身状,纽孔设在正中,用以悬挂。龙头相对,龙身相缠。五官雕刻精细,龙首昂起,似吼状,神采奕奕,龙眼略显长形,眼球外突。龙发披向后上方,有如“乘风破浪”一般,势不可当。龙口大张,牙齿锋利且排列整齐,龙鳞细密似突起状,光影细腻,活灵活现,四肢孔武有力且紧扣钟顶。钟体呈椭圆形,浑圆、饱满,庄重威严。两侧对称饰有浮雕云龙纹,鼓腹收口,近唇饰有六个圆饼状音乳,用以敲击发出声音,壁薄者发音低沉,壁厚者则发音清脆。舞部以钟纽为界,钟腹两边各饰有六道弦纹,将鼓部分割成五个平行框带,四个区,从上至下,第一、三、五栏内饰三个一组的乳钉状“音枚”,共计36枚;第二、四栏内饰八卦纹;钟体两面正中分刻楷书“康熙五十四年制”款和“律名”;款及律名上方均饰有太极图,下饰一爻,以阴阳爻区分该钟律吕(图三)。此套编钟除鎏金略有磨损外,保存完好。其造型精美,装饰典雅,展现了清代青铜铸造的极高水平和制作工艺,为研究清朝礼乐器提供了丰富的历史资料,具有重要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

图三 编钟钟体局部
作为中和韶乐的主要演奏乐器,作乐时,当镈钟击响后,敲击编钟一下,以宣其声。此钟一组16枚,大小相近,以厚薄调音,厚者音高,薄者音低。这种钟余振时间短,便于演奏旋律和发声。
从表一中可以看出,编钟一钟一律,最重的一枚名为应钟,重3080克,最轻的一枚为倍夷则,重1850克,整组编钟造型一致,端庄厚重,通体鎏金,辉煌富丽。通过此表可探,各枚编钟大小相似,而重量差别巨大,其差别的产生正是由于厚度差异所导致,而音高的不同亦由是产生。
表一 “康熙五十四年制”编钟的具体参数
序号 | 律名 | 通高(厘米) | 口径(厘米) | 底径(厘米) | 重量(克) |
1 | 黄钟 | 31 | 17.2 | 17.6 | 2290 |
2 | 大吕 | 31 | 17 | 17.6 | 2400 |
3 | 太簇 | 30.5 | 17.1 | 17.3 | 1900 |
4 | 夹钟 | 31 | 16.9 | 17 | 2590 |
5 | 姑洗 | 30.5 | 17.2 | 17.2 | 2360 |
6 | 仲吕 | 31 | 17.1 | 17.6 | 2650 |
7 | 蕤宾 | 31 | 17.2 | 17.5 | 2680 |
8 | 林钟 | 30.5 | 17.3 | 17.5 | 2830 |
9 | 夷则 | 31 | 16.9 | 17.3 | 2760 |
10 | 南吕 | 31 | 16.9 | 17.1 | 2680 |
11 | 无射 | 31 | 17.1 | 17.4 | 2910 |
12 | 应钟 | 31 | 17.1 | 17.5 | 3080 |
13 | 倍夷则 | 30.5 | 16.9 | 17.4 | 1850 |
14 | 倍南吕 | 31 | 17.1 | 17.5 | 2050 |
15 | 倍无射 | 30.5 | 17.1 | 17.5 | 2110 |
16 | 倍应钟 | 31 | 17.1 | 17.6 | 2220 |
三、弘扬编钟盛世之音
编钟作为一件古老的乐器,其庄重优雅的器型、恢宏瑰丽的形制,注定超越其作为乐器的文化内核。编钟体现出中国古代乐师及工匠精湛的铸造技艺,其音律的完整性在世界音乐史上极为罕见。其包含的十二律吕与如今西方音乐体系中的“八度”音程完全吻合,甚至以其16枚一组的编制可涵盖超过一个八度的音高。这在世界音乐史上也是极富光彩的,是先人高超造诣的完美诠释。
北京孔庙藏御赐康熙五十四年八卦纹鎏金编钟的价值,绝不仅仅在于皇家御用、帝王敕造。其深层文化内涵,在于其体现了清朝统治者在治理天下的过程中,对于汉文化的传习与推崇,更是康熙皇帝开放包容心态的体现。如是说,康乾盛世的产生不仅是经济发展下的产物,更是三代帝王对文化的传承、弘扬。对于孔子及儒家学说的推崇,是跨越时空与民族的,这也是儒家文化具有向善性的表现。北京孔庙保存了大量的祭祀文物,鎏金编钟就是其中之一,其声音清脆、悠扬,无论制作年代、工艺、器型及精美程度都完美诠释了皇家风范。
几千年来,编钟作为不朽的文化遗产,承载并见证着中国悠久的历史文化,它融合了历史、音乐、礼仪教化等文化史,以及冶炼技术、铸造技艺等科技史的发展进程于一身,是青铜文明之重器。而如何保存、利用好这一组编钟,使之在新时代能够发挥更深远的教化内涵,是当下文保工作者亟待探索的工作方向。收藏是为了更好地利用,博物馆的价值在于实现对馆藏文物的深入挖掘和成果转化,更好地服务于观众。
对于北京孔庙藏康熙五十四年八卦纹鎏金编钟而言,从藏品认知的角度,在编钟展出的过程中,要依照其演奏中应有的乐律,正确悬挂每一枚编钟,使其符合演奏的需求,从而在展陈过程中还原历史原貌;从藏品利用的角度,笔者认为:其一,可借鉴湖北省博物馆的经验,将整组编钟进行复制,并将复制品出展,馆藏珍品回库妥善保存。如此可避免在裸露环境下,水蒸气、灰尘及其他有害物对文物的侵蚀。这既对文物进行了保护,又可让观众近距离聆听恢宏、典雅的中和韶乐,身临其境感受到儒家“大乐与天地同和”的礼乐文化,真正做到“让收藏在博物馆里的文物、陈列在广阔大地上的遗产、书写在古籍里的文字都活起来”。实现文物的价值转化,也是时代赋予我们的责任。
其二,更好为展览及社教工作服务。展陈及社教工作作为博物馆文化输出的窗口,需要与时俱进。通过深挖编钟的历史、文化价值,更好服务于展陈与社教工作,将编钟的文化内核深入浅出地传递给观众。随着观众知识结构、人员构成、兴趣爱好等方面的不同,现有的展陈模式已不适应观众日益增长的文化需求,因此需要在展陈的设计理念、技术手段和展览模式上推陈出新,最大限度满足不同观众群体的需求。而文物精品展、特色展、复原展等均离不开藏品支持。编钟作为镇馆之宝,不但可以用于原状陈列,也可以作为祭孔精品文物展之重器进行展出,实现专题陈列。同时利用复制品进行演奏,可作为我馆一种新的藏品展陈方式,更大程度实现寓教于乐,将观众的理性认知与感性认知相结合,让编钟“余韵”留在观众记忆中。
其三,探索藏品多维度的利用。当下博物馆工作重心已从“保”向“用”转移。妥善保管是文物安全的底线,但文物“活”起来要依靠合理开发利用。北京孔庙藏康熙五十四年八卦纹鎏金编钟所蕴含的文化“密码”有着深度发掘的空间,其众多文化元素都有可加以提炼的可能性,如其器型、云龙纹、鎏金八卦纹、龙纽等,将这些文化元素提炼至文创产品的开发中去,将会让观众在参观之后仍可以感受到文物就在我们身边。“跨界”是当下热点,而“跨界”带来的碰撞会迸发新的活力,老文物、新文创,这就是博物馆跨界所产生的新的文化碰撞。这也将大大拓宽博物馆人的思维,多维度拓展博物馆的边界,让历史更有温度。
“保”是初心,“用”是探索。对编钟的解读与探秘,将思考转化到对其的保护及利用中,目的在于让几千年的古乐器重新发出悦耳的声音,让金声玉振再现昔日辉煌,彰显大成礼乐神韵之美。
①②钱玄、钱兴奇等注译:《周礼·春官·大司乐》,岳麓书社,2001年。
③⑤⑦⑧⑨⑩《清史稿》卷九十四,中华书局,1977年。
④[宋]马端临:《文献通考》卷一百三十四,浙江古籍出版社,2000年。
⑥《隋书》卷十五,中华书局,1997年。
⑪[清]文庆、李宗昉等:《钦定国子监志》,北京古籍出版社,2000年。
(作者单位:孔庙和国子监博物馆)
京公网安备110101020014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