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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孔庙藏康熙五十四年八卦纹镏金编钟历史价值探析

日期:2026年02月12日    来源:北京市文物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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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 慧

  北京孔庙和国子监博物馆现存一组康熙五十四年(1715)八卦纹镏金编钟,共16枚。该组编钟外形大小相近,圆体,钟体厚重,腰径稍大,下口平齐微收。其造型庄重,大气,体现出清代皇家礼乐器的恢宏庄严,是清代礼乐文化的重要历史见证物(图一)。该组编钟由多个大小不一的钟有规律地排列构成,这些钟的材质相同,但由于钟体厚薄不同导致振动频率不同,故而产生了多种音高。音调丰富,声音清脆明亮。是清代青铜器铸造工艺的结晶,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

图一 康熙五十四年八卦纹鎏金编钟

  编钟的起源、流传历史与中华传统礼乐文明密不可分,更是中国古代冶金、铸造从粗犷向精湛过渡的体现。编钟是中国音乐史的重要见证,是体现先人音乐造诣集大成之作。作为一件乐器,编钟备受统治者推崇,其被用作皇家音乐的演奏并非偶然,而是有着深刻的文化内涵。这种内涵不限于时间与空间,更不局限于民族。青铜自诞生、发展至清代已有数千年的历史,作为一件礼乐器,逐步被赋予了象征国家权力的意义。一件乐器因何受到康熙帝的重视,其文化蕴意值得深入解读。

  一、礼乐重器——编钟

  “礼”和“乐”是中国古代政治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一度成为统治者在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统治天下的重要手段。“礼”是社会生活中形成的风俗习惯,为大家所遵守;“乐”指与钟鼓相关的乐声,表现为一门艺术。礼修内,乐修外。礼端正人们的外表,乐影响人们的内心。礼使人恭顺,乐使人平和。内心通达而外在恭谨,内外兼修,达到礼乐教化的目的,引导人们的思想,规范人们的行为,让礼乐贯穿始终,这也是因何“礼”“乐”并称的原因。

  编钟作为礼乐演奏的大型打击乐器,兴起于西周,兴盛于春秋战国至秦汉,被称为古乐器中的瑰宝。编钟不仅仅是一种乐器,更是权力与地位的象征,是礼乐文化的具象承载物。《周礼》中对编钟的演奏有明确记载:“王宫悬,诸侯轩悬,大夫判悬,士特悬。”无论身份显赫的王公贵族举行祭祀,还是日常的宴飨、娱乐等,钟乐都是不可或缺的,演奏时要按严格的等级划分来进行。

  “凡为乐器,以十有二律为之数度。”十二律是古代的定音方法。根据此方法将编钟的律名进行了划分:

  其法首明黄钟为十二律吕根源,以纵黍横黍定古今尺度。黄钟既定,于是制律吕同径之法,以积实容黍为数,三分损益以核之,黄钟三分损一,下生林钟,林钟三分益一,上生太簇,太簇三分损一,下生南吕,南吕三分益一,上生姑洗,姑洗三分损一,下生应钟,应钟三分益一,上生蕤宾,蕤宾三分益一,上生大吕,大吕三分损一,下生夷则,夷则三分益一,上生夹钟,夹钟三分损一,下生无射,无射三分益一,上生仲吕。又倍之,自蕤宾以下至应钟,半之,自黄钟以下至仲吕,皆六。不用京房变律之说,定宫声在黄钟、大吕之间。

  按照《清史稿》中的这段记载,编钟音高以黄钟律为标准音,以纵黍横黍为古今尺度,按照“三分损益法”将编钟分为阴阳两类,凡属奇数的六律称阳律,又称“律”;属偶数的六律称阴律,又称“吕”,故十二律又简称“律吕”。阳律有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阴律有大吕、夹钟、仲吕、林钟、南吕、应钟。所谓“三分损益法”,即为古代中国发明制定音律时所用的生律法。是根据某一标准音的管长或弦长,推算其余一系列音律的管长或弦长,并依照一定的长度比例(即三分损益法提供了一种长度比例的准则),将一个八度分为十二个不完全相等的半音的一种律制。

  《文献通考》中对编钟各部分的名称有详尽说明:“《周礼》所谓编钟是也。钟体之别五:铣、于、鼓、钲、舞是也。钟柄之别二:甬、衡是也。衡上有旋,旋饰有虫。”整体编钟是由铣间、舞修、鼓间等部分构成的(图二)。

图二 青铜钟各部位名称图(图片选自王力主编:《中国古代文化常识》,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4年)

  据《清史稿》记载:“编钟之制,以十六钟为一架,阳律八为一悬,在上;阴律八为一悬,在下。”16枚编钟悬挂在同一个架子上,分为上、下两层,8枚阳律悬挂在架子上层,8枚阴律悬挂在架子下层。按《隋书》的记载,编钟“小钟也,各应律吕,大小以次,编而悬之。上下皆八,合十六钟,悬于一簨虡”。编钟是通过击槌的击打而发出声音,不同材质、不同大小、软硬不同的击槌对于音色、音质有着重要的影响。编钟的铸造原料为青铜合金,其声音清晰,具有鲜明的金属性音质。由大小不同的钟按照音调高低的次序排列起来,悬挂于一个巨大的钟架之上,依照音谱,用“丁”字形的木槌和长形的棒分别敲打铜钟,即可演奏出悠扬、动听的乐曲。

  二、金声玉振——北京孔庙编钟古今

  清廷尊儒重礼,以《礼记》为蓝本设计了用于祭祀天地、社稷、宗庙等及朝会、宴飨、命将出师、临殿策士等盛会的礼仪乐器。典礼之日,由内廷和声署悬乐,演奏“中和韶乐”。《清史稿》载:“李光地为文渊阁大学士,以因上言曰:‘礼乐不可斯臾去身,亦不可以一日不行于天下。自汉以来,礼乐崩坏,不合于三代之意者二千余年,而乐尤甚。’”

  礼乐最为重要的文化内核,在于以“乐”的形式对人心进行教化。自周代礼乐制度施行直至清代,早已融入到民族文化之中,故所谓“亦不可以一日不行于天下”。自汉代以来,礼乐文化已不合乎人们的意愿,让人担忧,而“乐”之不传甚矣,实属文化之遗憾。故而“帝重违臣下请,五十二年,遂诏修律吕诸书,于蒙养斋立馆,求海内暢晓乐律者,光地荐景州魏廷珍、宁国梅成、交河王兰生任编纂。遇有疑义,亲临决焉”。如此大规模地颁诏“修律吕诸书”,实则是清代统治者对于汉文化的接纳与融合的意愿。

  清代镈钟的制造,具有重要的意义。镈钟在汉以来的隋、唐、宋、金、元各史乐志中均有记载,唯明代乐悬未具,致使历朝礼乐中的重器沿袭出现中断。直至清代,这一缺憾才补上。

  《清史稿》记载:“(康熙)五十四年,改造圜丘坛,金钟玉磬,各十有六。五十五年,颁中和韶乐于直省文庙。初,乐章既改用‘平’,而直省仍沿用‘和’,至是从礼部请,始颁行焉”。根据《清史稿》的记载,虽然天坛应曾被颁赐编钟一组,但时至今日可供观众近距离欣赏的编钟只有北京孔庙一组。演奏时,依乐谱敲击,即可发出连贯的旋律。由于这组编钟保存较完好,器型圆润,故仍有可以准确敲击演奏的可能性。

  清代编钟钟体大小相近。编钟钟壁依次由厚及薄,奇数为律,偶数为吕,六律、六吕组成十二律吕,也即今天西方音乐体系中所谓的一个八度。

  北京孔庙所藏编钟原为首都博物馆旧藏,于2005年拨交给孔庙和国子监博物馆,为馆藏一级文物。该编钟应为清朝礼乐中最重要的乐器之一,制造于清康熙五十四年,一组共16枚,铸铜鎏金,器型完好。北京孔庙现存的整组编钟与文献记载相符,共计16枚,依律名分为: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倍夷则、倍南吕、倍无射、倍应钟。

  《钦定国子监志》中对这套编钟的规制及钟架的形制有详细记载:

  范金为之,十六枚同虡。应十二正律、四倍律。阴阳各八,以厚薄为次,薄者声浊,厚者声清。纽为双龙,中为云龙文。近唇如满月者六,以受声。形制皆同,高七寸四分四厘九毫,中径七寸一分四厘六毫,上、下径皆五寸三厘九毫。前镌“康熙五十四年制”。后各镌律名。簨虡皆涂金,通高九尺,中横为三簨。上簨左右刻龙首,阔一丈;中、下二簨俱阔六尺四寸,高三寸五分,刻朵云各八,下垂金钩以悬钟。上业镂云龙文,高七寸四分,下业镂山水形,高二寸五分。虡高六尺四寸,阔四寸一分,厚如之,承以五采。伏狮高一尺六分。下为趺,纵二尺四寸,横一尺,高如之。跌上垣高三寸,镂山水形。上簨脊树金彎五,咮衔五采流苏,龙首亦如之,垂至跌焉。

  通过这段记载,该编钟的真实性及传世价值得以确认,做到了史料与传世品相佐证。礼乐的规格是通过品数表现出来的,主要体现在乐县的数量上。乐县的“县”指悬挂乐器的架子,悬挂钟的称钟县,悬挂磬的称磬县。乐县规格可通过钟架、磬架的数量来判断。古人将乐县架子两头的立柱称为虡,中间的横杆名为簨,有时也以簨或虡代指乐架。

  整组编钟16枚采用十二正律、四倍律的方法,将编钟分为阳律、阴律各8枚,阳律有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倍夷则、倍无射;阴律有大吕、夹钟、中吕、林钟、南吕、应钟、倍南吕、倍应钟。其中所谓的“倍”即倍律,为古音乐术语,指所对应的十二律弦长的翻倍,在演奏中对应现代音乐术语中的低八度。

  钟体铜铸鎏金,钟身雕刻精美。舞平,钟纽为五爪双头蒲牢纽,呈弓身状,纽孔设在正中,用以悬挂。龙头相对,龙身相缠。五官雕刻精细,龙首昂起,似吼状,神采奕奕,龙眼略显长形,眼球外突。龙发披向后上方,有如“乘风破浪”一般,势不可当。龙口大张,牙齿锋利且排列整齐,龙鳞细密似突起状,光影细腻,活灵活现,四肢孔武有力且紧扣钟顶。钟体呈椭圆形,浑圆、饱满,庄重威严。两侧对称饰有浮雕云龙纹,鼓腹收口,近唇饰有六个圆饼状音乳,用以敲击发出声音,壁薄者发音低沉,壁厚者则发音清脆。舞部以钟纽为界,钟腹两边各饰有六道弦纹,将鼓部分割成五个平行框带,四个区,从上至下,第一、三、五栏内饰三个一组的乳钉状“音枚”,共计36枚;第二、四栏内饰八卦纹;钟体两面正中分刻楷书“康熙五十四年制”款和“律名”;款及律名上方均饰有太极图,下饰一爻,以阴阳爻区分该钟律吕(图三)。此套编钟除鎏金略有磨损外,保存完好。其造型精美,装饰典雅,展现了清代青铜铸造的极高水平和制作工艺,为研究清朝礼乐器提供了丰富的历史资料,具有重要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

图三 编钟钟体局部

  作为中和韶乐的主要演奏乐器,作乐时,当镈钟击响后,敲击编钟一下,以宣其声。此钟一组16枚,大小相近,以厚薄调音,厚者音高,薄者音低。这种钟余振时间短,便于演奏旋律和发声。

  从表一中可以看出,编钟一钟一律,最重的一枚名为应钟,重3080克,最轻的一枚为倍夷则,重1850克,整组编钟造型一致,端庄厚重,通体鎏金,辉煌富丽。通过此表可探,各枚编钟大小相似,而重量差别巨大,其差别的产生正是由于厚度差异所导致,而音高的不同亦由是产生。

表一 “康熙五十四年制”编钟的具体参数

序号

律名

通高(厘米)

口径(厘米)

底径(厘米)

重量(克)

1

黄钟

31

17.2

17.6

2290

2

大吕

31

17

17.6

2400

3

太簇

30.5

17.1

17.3

1900

4

夹钟

31

16.9

17

2590

5

姑洗

30.5

17.2

17.2

2360

6

仲吕

31

17.1

17.6

2650

7

蕤宾

31

17.2

17.5

2680

8

林钟

30.5

17.3

17.5

2830

9

夷则

31

16.9

17.3

2760

10

南吕

31

16.9

17.1

2680

11

无射

31

17.1

17.4

2910

12

应钟

31

17.1

17.5

3080

13

倍夷则

30.5

16.9

17.4

1850

14

倍南吕

31

17.1

17.5

2050

15

倍无射

30.5

17.1

17.5

2110

16

倍应钟

31

17.1

17.6

2220

  三、弘扬编钟盛世之音

  编钟作为一件古老的乐器,其庄重优雅的器型、恢宏瑰丽的形制,注定超越其作为乐器的文化内核。编钟体现出中国古代乐师及工匠精湛的铸造技艺,其音律的完整性在世界音乐史上极为罕见。其包含的十二律吕与如今西方音乐体系中的“八度”音程完全吻合,甚至以其16枚一组的编制可涵盖超过一个八度的音高。这在世界音乐史上也是极富光彩的,是先人高超造诣的完美诠释。

  北京孔庙藏御赐康熙五十四年八卦纹鎏金编钟的价值,绝不仅仅在于皇家御用、帝王敕造。其深层文化内涵,在于其体现了清朝统治者在治理天下的过程中,对于汉文化的传习与推崇,更是康熙皇帝开放包容心态的体现。如是说,康乾盛世的产生不仅是经济发展下的产物,更是三代帝王对文化的传承、弘扬。对于孔子及儒家学说的推崇,是跨越时空与民族的,这也是儒家文化具有向善性的表现。北京孔庙保存了大量的祭祀文物,鎏金编钟就是其中之一,其声音清脆、悠扬,无论制作年代、工艺、器型及精美程度都完美诠释了皇家风范。

  几千年来,编钟作为不朽的文化遗产,承载并见证着中国悠久的历史文化,它融合了历史、音乐、礼仪教化等文化史,以及冶炼技术、铸造技艺等科技史的发展进程于一身,是青铜文明之重器。而如何保存、利用好这一组编钟,使之在新时代能够发挥更深远的教化内涵,是当下文保工作者亟待探索的工作方向。收藏是为了更好地利用,博物馆的价值在于实现对馆藏文物的深入挖掘和成果转化,更好地服务于观众。

  对于北京孔庙藏康熙五十四年八卦纹鎏金编钟而言,从藏品认知的角度,在编钟展出的过程中,要依照其演奏中应有的乐律,正确悬挂每一枚编钟,使其符合演奏的需求,从而在展陈过程中还原历史原貌;从藏品利用的角度,笔者认为:其一,可借鉴湖北省博物馆的经验,将整组编钟进行复制,并将复制品出展,馆藏珍品回库妥善保存。如此可避免在裸露环境下,水蒸气、灰尘及其他有害物对文物的侵蚀。这既对文物进行了保护,又可让观众近距离聆听恢宏、典雅的中和韶乐,身临其境感受到儒家“大乐与天地同和”的礼乐文化,真正做到“让收藏在博物馆里的文物、陈列在广阔大地上的遗产、书写在古籍里的文字都活起来”。实现文物的价值转化,也是时代赋予我们的责任。

  其二,更好为展览及社教工作服务。展陈及社教工作作为博物馆文化输出的窗口,需要与时俱进。通过深挖编钟的历史、文化价值,更好服务于展陈与社教工作,将编钟的文化内核深入浅出地传递给观众。随着观众知识结构、人员构成、兴趣爱好等方面的不同,现有的展陈模式已不适应观众日益增长的文化需求,因此需要在展陈的设计理念、技术手段和展览模式上推陈出新,最大限度满足不同观众群体的需求。而文物精品展、特色展、复原展等均离不开藏品支持。编钟作为镇馆之宝,不但可以用于原状陈列,也可以作为祭孔精品文物展之重器进行展出,实现专题陈列。同时利用复制品进行演奏,可作为我馆一种新的藏品展陈方式,更大程度实现寓教于乐,将观众的理性认知与感性认知相结合,让编钟“余韵”留在观众记忆中。

  其三,探索藏品多维度的利用。当下博物馆工作重心已从“保”向“用”转移。妥善保管是文物安全的底线,但文物“活”起来要依靠合理开发利用。北京孔庙藏康熙五十四年八卦纹鎏金编钟所蕴含的文化“密码”有着深度发掘的空间,其众多文化元素都有可加以提炼的可能性,如其器型、云龙纹、鎏金八卦纹、龙纽等,将这些文化元素提炼至文创产品的开发中去,将会让观众在参观之后仍可以感受到文物就在我们身边。“跨界”是当下热点,而“跨界”带来的碰撞会迸发新的活力,老文物、新文创,这就是博物馆跨界所产生的新的文化碰撞。这也将大大拓宽博物馆人的思维,多维度拓展博物馆的边界,让历史更有温度。

  “保”是初心,“用”是探索。对编钟的解读与探秘,将思考转化到对其的保护及利用中,目的在于让几千年的古乐器重新发出悦耳的声音,让金声玉振再现昔日辉煌,彰显大成礼乐神韵之美。


  ①②钱玄、钱兴奇等注译:《周礼·春官·大司乐》,岳麓书社,2001年。

  ③⑤⑦⑧⑨⑩《清史稿》卷九十四,中华书局,1977年。

  ④[宋]马端临:《文献通考》卷一百三十四,浙江古籍出版社,2000年。

  ⑥《隋书》卷十五,中华书局,1997年。

  ⑪[清]文庆、李宗昉等:《钦定国子监志》,北京古籍出版社,2000年。

  (作者单位:孔庙和国子监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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