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　彤

　　郭通墓志于1957年在海淀区清华大学出土，现收藏在首都博物馆。墓志1合2件，志盖与志底均为正方形，边长69厘米，厚9.5厘米。盖篆书题：钦差镇守云南御用监太监郭公墓志铭，4行，每行4字，柳文篆。志文为楷书，计32行，满行32字，首题：钦差镇守云南御用监太监郭公墓志铭，由阎钦撰，王杲书（图一）。因尚无相关的考古发掘报告，墓室状况及出土文物数量不详，目前仅有少量金饰、金冥钱、散碎木质带板和一块买地券砖被首都博物馆收藏。

　　一、墓志及相关研究

　　墓志铭显示，郭通为明宫御用监太监，卒于正德四年（1509）十月二十三日，次年（1510）六月葬于“顺天府昌平县率勤里留村之原”。郭通在正史中没有记载，因此，墓志的内容就是极为珍贵的一手资料，它不仅记述了郭通的生卒年份、内官履历，还反映了明代宦官制度以及宦官与社会各方面的关系，是研究明代宦官问题的重要实物资料。

　　（一）郭通生平事迹

　　墓志记载，郭通“生正统丙寅（1446）三月二十二日”，“其先江西人”，即他的祖籍是江西。志云：其父名郭福得，“乐善循礼，乡隐有操。母刘氏，贞淑贤良，恪执妇道”。表明郭通父母在其家乡有良好的口碑。郭通自小就表现得聪颖超常，为乡邻羡慕，志云其“幼而岐嶷颖秀，志意殊常，为里闬所羡慕”。虽为溢美之词，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郭通日后能在皇宫秉职数十年，且得多位皇帝赏识，是与其聪慧灵秀的内质紧密相关的。志载：“景泰壬申，简入掖廷供艺，小心寅畏，莅事安详。”说他景泰三年（1452）入宫，时年仅6岁，此后在侍奉妃嫔期间就懂得做事小心谨慎，察言观色。

　　从上述墓志内容可以看出，明代宫廷在招选内侍时，对其出身是有标准要求的，即入选者需是良家子弟，如是幼童入选者，还需具有聪敏灵秀的才情。

　　志载：郭通于天顺八年（1464，时18岁）入侍乾清宫，历景泰、天顺、成化、弘治、正德五朝，曾任酒醋面局副使，后升至御用监太监。因其工作谨慎，勤奋不懈，且老成练达，深受宪宗、孝宗、武宗赏识，多有恩赏，钦命委职，62岁时“出镇云南藩镇”，正德四年十月二十三日卒于云南公署，享年63岁（虚岁64），由他的侄子郭镛、郭铎为其入殓，并“扶柩返京师徇葬焉”。

图一 郭通墓志一合及拓片

　　根据墓志记载，将郭通的仕官履历列表如表一。

表一 郭通的仕官履历

　　郭通6岁净身入宫到63岁病死，可谓尽其一生供奉明廷。从表中可以看出，他的内官生涯呈平稳上升之势，由低级的长随奉御不断升迁至高级太监。除乾清宫外，郭通先后在酒醋面局和御用监供职，这两处都是明宫内官机构中的重要部门。酒醋面局是八局之一，掌宫内食用酒醋、糖酱、面豆诸物；御用监是内官十二监之一，“凡御前所用围屏、床榻诸木器，及紫檀、象牙、乌木、螺甸诸玩器”^①皆由其造办。

　　从墓志内容看，郭通在其职掌内均能做到“益殚乃心，淬励厥职”^②，故其深受几任皇帝赏识，并得到诸多恩赏，墓志记载：成化二十一年（1485）“许禁中乘马”；二十二年（1486）“赐蟒衣、玉带，岁加禄米”。明代得宠的太监，可获准在大内骑马，骑马范围限于东西下马门至北安、西安门栅栏、东上北门；东上南门至南内西上南门及宝钞司^③。蟒衣是仅次于龙袍的服装，玉带也属帝王专用，故赐蟒衣玉带是最高奖赏。

　　不仅如此，郭通还被钦命委派多项外务，比较重要的事迹有三件：

　　1.奉命护送雍王去衡州就藩

　　朱元璋建立明朝后，正式确立了封藩制。所谓封藩制，即将自己的诸子和个别宗室封为藩王，让他们率领精兵分驻全国要塞，建立起由皇权直接控制的军事中心。此举一方面，用以巩固边防；另一方面，用以削弱诸功臣将领的军权，监视各地的文武官吏，运用强大亲藩为屏卫，确保朱氏皇统的巩固。

　　史载，雍王（谥雍靖王）朱祐枟（1481－1507），是宪宗第八子。成化二十三年（1487）受封雍王。“弘治十二年之藩衡州”^④。衡州即今湖南衡阳。这一年郭通已53岁，身为御用监太监，志云“弘治己未，孝宗皇帝察公倚旧之臣，且老成练达，命护送雍王之国”。由此反映出明朝皇帝对太监的倚重和信任。对于郭通的这次使命，墓志言其“往返途陆，恤惠军民，下无搔扰，有司德之”，当是完成得很出色，这也从侧面反映了郭通有着自律向善的操守。

　　2.奉命去裕陵神宫监任司香

　　志云“甲子，公以耆年，命裕陵神宮监司香”。神宫监是内官十二监之一，负责管理明代帝王陵寝的具体事务。裕陵是明朝第六位皇帝明英宗朱祁镇和皇后钱氏、周氏的合葬陵寝。司香官，是古代皇宫中专门负责皇帝上香的专职官员。平时负责宫廷内的焚香事务，在庆典、祭祀及皇帝的所有香事活动中，则专门为皇帝奉香。志文中的“甲子”，是弘治十七年（1504），这一年郭通58岁，已是近耆年老人，奉命到裕陵神宫监任司香。

　　按：明朝宫廷太监去某处帝王陵寝司香，或因犯错遭贬谪，如沈德符《万历野获编》中所讲“内臣得罪，祖宗时俱下法司，近代以来多自内批出。其轻者云：降作奉御私宅闲住。盖犹为六品官也。又降奉御者，或云‘发南京新房闲住’，或云‘往凤阳祖陵司香’，其重者降作小火者，发去南京孝陵司香，则无官矣”^⑤。从墓志表述看，郭通去裕陵司香，非上述原因所至，似仅因年老而受命。

　　3.出镇云南藩镇

　　《明武宗实录》载：正德三年（1508）五月“甲子太监李荣传旨以御用监太监郭通镇守金齿腾冲地方”^⑥。这与志文所载“正德三年戊辰……公被玺书，出镇云南藩镇，案临金齿、腾冲等处”是一致的。郭通到云南仅一年，就“婴疾不起”，最终卒于此地，也算为明廷“效力摅忠”。值得注意的是，从御用监职掌来看，它与军事的关系并不大，但明代从成祖朱棣即位时，已有命宦官随武将出镇边疆“与之偕行，赐公侯服，位诸将上”^⑦的事例。武宗时期，因皇帝好武，热衷于宦官内操、巡游边关，故而御用监太监也频繁地承担起军事方面的职能，提督团营、镇守地方之事常见诸各种史料，这也是皇权高度集中的一个表现。

　　按墓志所述，郭通是一个聪慧勤勉，德能兼备之人。墓志中对其品行多是褒嘉，如说他在护送雍王就藩的往返途中“恤惠军民，下无搔扰”；在云南镇守时“下车问民瘼，兴革利弊，边境晏然”。这些虽为溢美之词，但也证明郭通在任上做过具体事情，且是有益于当地稳定发展的，只是这一表述尚未有其他史料辅佐。如此说来，郭通还算是宦官中较为贤良之人。

　　墓志中还提到，郭通在其生前修盖寺院一座，并“疏陈赐额曰永恩”，由行僧圆智住持。他还曾修盖二圣庙宇，续建桥梁，积行善念。究其本因，不过是身为阉人的郭通，也想为自己的来生求得圆满。按例，宦官生前所建寺庵，多为本人死后所葬的坟寺，但墓志中却并未提及。

　　明代有品级的宦官死后，皇帝会指定人员或由其名下人员给予办理丧葬。通常，皇帝对恩宠的宦官有较丰厚的赐祭。这些在郭通的墓志中皆有明确体现，“上为悼念，遣公门下御马监太监张君通、苏君璋治其丧。赐祭一坛，宝镪半万缗为赙”。

　　（二）墓志撰书人身份

　　明代，内官卒后，由其义嗣子侄或同事内官持行状请铭于人。北京内府内官通常由内官监负责丧仪，由翰林院为其撰文。品级高的如司礼监太监或与皇帝关系密切者，则由内阁大学士撰文。参与郭通墓志撰书的有三人，分别是撰文者阎钦、篆盖者柳文、书写者王杲。从三人的品阶官职看，柳文身份最高，为钦差镇守两广总兵官、征蛮将军，且是世袭安远侯。其他两人官阶也不甚高，由此推测，郭通与朝中高阶显官交往不深。

　　阎钦，生卒年代不详。《陇县志》记载，其字子明，陇州麻坊里人，出身于陇州著名的阎姓进士家族。阎钦于正德三年(1508)考取进士，获戊辰科殿试金榜第三甲第137名同进士出身，后被选为吏部给事中，官阶七品，掌有封驳权。比如皇帝的命令下到部里，给事中就可参加审核，发表意见，此职位是对君权的一个节制。阎钦为郭通撰写墓铭时的身份正是吏科给事中。

　　后来，阎钦因上疏劝谏武宗临朝理事，遭权贵忌恨，被排挤出朝，任河南兵备道员。明代的兵备道员实际上就是以文官的身份巡查地方军事，兼及巡查民政、财政、学政等。他曾研究诸葛亮“八阵图”，写成《九曲新书》，用以训练战士，又募义勇修筑城池，严守烽火台，安定了地方。在河南兵备道任上，他还断了不少冤案^⑧。

　　柳文，生年不详，系第四代安远侯。弘治十六年（1503）袭爵。历镇两广、湖广，官至南京右军都督府佥书^⑨，嘉靖十一年（1532）十二月去世。柳文的安远侯爵位，自其曾祖柳升受封以来，共历九世九代，至明亡而绝^⑩。

　　《明史》中无柳文传，但在其曾祖柳升传中有提道：“（第二代安远侯柳溥）孙景嗣，景子文，文子珣，凡三世皆镇两广，有平蛮功。”^⑪明人郭非著《粤大记》中记载：“正德五年，海寇陈玉良等作乱，安远侯柳文讨平之。……正德六年，海寇李四仔等乱……正德七年，总督右都御史林廷选、安远侯柳文、总督太监潘忠等督讨平。”^⑫说明柳文在袭爵期间有平定蛮夷之军功，故在郭通墓志中，柳文的职衔之一便是“征蛮将军”。

　　王杲，《明史》中有同名姓者，但其籍贯非豫章地，而是汶上人，且正德九年（1514）才中进士，距郭通墓志成书晚四五年。故为郭通书写墓志的王杲无文献记载，其墓志中所提到的征仕郎、直文华殿中书舍人等职务，在明代均为品级很低的文书代办员，主要掌书写诰敕、制诏、银册、铁券等。

　　二、郭通墓及出土器物

　　郭通墓志记述其葬地为“顺天府昌平县率勤里留村之原”。 明朝立都北京以后，麻兆庆编《昌平外志》记：“明初五十三里社”有“清河社”，域辖“清河里”“率勤里”“普亨里”“太平里”。这与郭通墓发现地清华大学工地是否是一处，尚待考证。因缺少相关的出土发掘报告，对郭通墓的具体墓葬形制不详，亦不知是否被盗掘过。目前，首都博物馆仅收藏少量墓中出土器物，包括：

　　墓志1合2件：前述不缀。其他出土物有（图二）：

　　木带板1组：残，无纹饰。

　　扁圆形金簪顶2件：似是冠簪簪顶，未见簪柄。

　　金耳挖1支：应为死者生前实用器物。

　　金叶钱20余片：冥币。应是随葬时垫背之用。

图二 出土木带板 扁圆形金簪顶 金耳挖 金叶钱

　　买地券砖1块（图三）：边长50厘米。古代置于墓中的地契。用石、砖、铁、木等刻写。内容是记死者所买墓地的四至、价钱、证人和不许侵占等语。买地券、镇墓文是东汉中后期出现的具有鲜明道教文化特征的随葬文字材料，是一种象征性的证券，放在墓内意在保证死者对墓地的所有权不可侵犯。此砖因文字不清。尚无法断定是否与墓志同期埋葬之物。

图三 郭通买地券砖

　　按墓志铭载：郭通死后，正德皇帝“赐祭一坛，宝镪半万缗为赙”。如曾随葬，墓中应是有一定数量的珍宝器物，但从实际出土情况来看并非如此。不过，这倒也符合了墓志对郭通的美誉“生平直质，不事华靡”。

　　三、墓志录文

　　欽差鎮守雲南御用監太監郭公墓誌銘：

　　賜進士出身、征仕郎、吏科給事中、古岍閻欽撰。

　　欽差鎮守兩廣總兵官、征蠻將軍、安遠侯金陵柳文篆。

　　徵仕郎、中書舍人、直文華殿、豫章王杲書。

　　正德己巳十月二十三日，御用監太監郭公卒于雲南公署，姪男郭鏞，郭鐸，殮如其禮，扶柩返京師葬焉。訃聞，上為悼念，遣公門下御馬監太監張君通、蘇君璋治其喪。賜祭一壇，寶鏹半萬緡為賻，恩亦渥矣。葬期臨，張君復介公之表弟房林，持事狀徵銘納幽，以彰潛德，辭弗獲。按狀：公諱通，姓郭氏，其先江西人。父諱福得，樂善循禮，鄉隱有操。母劉氏，貞淑賢良，恪執婦道，生公。幼而岐嶷穎秀，志意殊常，為里閈所羡慕。景泰壬申，簡入掖廷供藝，小心寅畏，蒞事安詳。天順甲申，選侍乾清宮。本年五月內除長随，禁直慇懃，夙夜匪懈。成化戊子，升奉御。戊戌，陞酒醋麵局右副使。庚子，轉左副使，益殫乃心，淬勵厥職。癸卯，憲宗皇帝憐其才識之捷，委任是承轉陞御用監左少監僉監事。甲辰，進太監。公愈仰感無涯，益圖裨補于萬一。乙巳，許禁中乘馬。丙午，上察公徔事之久，賜蟒衣、玉帶，歲加祿米如其例。弘治己未，孝宗皇帝察公倚舊之臣，且老成練達，命護送雍王之國，往返途陸，恤惠軍民，下無搔擾，有司德之。甲子，公以耆年，命裕陵神宮監司香。公於事隙，乃興善念，盖寺一座，疏陳賜額曰永恩，延以行僧圓智而住持之。修盖二聖廟宇，續建橋樑，以崇報本。正德三年戊辰，今上皇帝軫念勞効中官，公被璽書，出鎮雲南藩鎮，案臨金齒、騰衝等處，下車問民瘼，興革利弊，邊境晏然。己巳，遽尔嬰疾不起，距生正統丙寅三月二十二日，春秋六十有四。墓屬順天府昌平縣率勤里留村之原。窀穸則以是年六月日也。公生平直質，不事華靡，恭忠持己，平恕宅心，示下恤恩，接交孚義，而任中監之官，侍廷有稔，保全始終，榮名令聞者矣。宜銘，銘曰：

　　卓彼賢公，秀毓靈鍾。才逸江右，簡入禁中。侍我皇明，効力攄忠。寵錫蟒玉，漸被光榮。出守滇南，金齒騰衝。殊方被化，異服尊崇。雲胡不憗，遽尔告終。

　　國有優典，賜祭與賻。存沒濡恩，泉淵瞑目。若竁若堂，七尺尋有。

　　嫓美伊何，貞石同久。

　　①《明史》卷七十四《职官三》，中华书局，1974年，第1819页。

　　②阎钦撰：《钦差镇守云南御用监太监郭公墓志铭》。

　　③杜婉言：《佞幸：中国宦官与中国政治》，东方出版社，2017年，第96页。

　　④《明史》卷一百十九《诸王列传四》，第3641页。

　　⑤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补遗》卷一，中华书局，1959年，第815页。

　　⑥《明武宗实录》卷三十八，中国台北“中研院”史语所校印本，1962年，第904页。

　　⑦《御批通鉴辑览》卷一○二。转引自杜婉言：《佞幸：中国宦官与中国政治》，东方出版社，2017年，第211页。

　　⑧王荣彬等编：《陇县志》卷二十八，陕西人民出版社，1993年。

　　⑨《明世宗实录》卷一百二十八，第3055页。

　　⑩《明史》卷一百六《功臣世表二》第3170页、3171页。

　　⑪《明史》卷一百五十四《柳升传》，第4238页。

　　⑫夏水平：《明清粤东石窟河流域的社会变迁与对台湾的移民垦殖》，南昌大学2006年硕士学位论文，第12、13页。

　　（作者单位：首都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