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寿国 李晓梅

　　一、灵沼轩概况

　　灵沼轩位于紫禁城东二长街东侧最南端的东六宫之一的延禧宫中，明清两朝均为皇帝嫔妃住所。因延禧宫在历史上屡遭火灾，根据当时的一些迷信说法，隆裕皇太后决定在此建造这座类似水族馆的建筑，运用其达到镇火的作用。十九世纪的德国和英国都已建设过水族馆（图一），根据故宫博物馆与德国考古研究院的合作研究中发现，灵沼轩的设计很有可能是参考柏林第一座水族馆的设计。灵沼轩的建筑材料来自于世界各个国家，为钢结构西洋风格建筑，在烧毁的原址上建造三层，地下一层，地上两层。四周为水池，原计划引用玉泉水环绕，设玻璃窗，可临水观鱼，是我国最早的水族馆形式。地上两层在中间与四周各置有一铁制亭子，四周有廊，使亭子相连。（图二）灵沼轩地上两层以及建筑内部皆采用当时先进的钢结构建筑技术^①。灵沼轩的名字来源于《诗经》“王在灵沼,於牣鱼跃”，在当时的时代情势之下，用“灵沼”来命名也显示当时皇家对恢复荣耀的期盼。但后来民国成立，溥仪退位，清朝宣告灭亡，这座建筑也就从此停建，成为了紫禁城中的烂尾楼^②。

图一 菩提树下水族馆（图片自绘）

图二 灵沼轩全景（图片自绘）

　　二、装饰艺术

　　灵沼轩整体建筑装饰富有西洋装饰与中国传统装饰文化的特征与色彩，这一点在整体建筑与细部装饰上都有深刻体现。西方的装饰纹样里的典型“茛苕纹”“西番莲”在灵沼轩的柱身以及屋顶门窗运用广泛，鹦鹉、白鸟等西方鸟类装饰在灵沼轩的屋顶运用，使得灵沼轩的西洋色彩更为浓厚（图三）。中国传统装饰纹样的瑞兽纹样，要数龙纹与狻猊的使用最为广泛，其他的纹样，如蝙蝠、凤凰、鹿、仙鹤等也都在灵沼轩中可见。折枝花鸟纹、瓶花纹以及竹纹等植物纹样围绕灵沼轩整体装饰，梅兰竹菊以及葡萄、石榴等吉祥纹样也雕刻于灵沼轩中（图四）。除了典型的纹样，还有一些几何以及神话传说题材的纹样也有所运用。

图三 灵沼轩屋顶部分装饰（图片自摄）

图四 屋身部分装饰（图片自摄）

　　（一）动物纹样

　　灵沼轩中的动物纹大多是与其他纹样进行组合装饰，多运用的是传统文化中的瑞兽以及具有吉祥寓意的动物（表一），主要图案为狻猊、仙鹤、龙等，也有一些松鼠、犬、鹿等在其间点缀，共同构成吉祥纹样^③。

　　1.水兽狻猊

　　在灵沼轩的底座有一喷水神兽，神兽与水有关，形状似狮，龙生九子当中狻猊相貌如狮子，常被用于建筑或者香炉等的底座，由此推测灵沼轩喷水神兽为狻猊。

　　2.龙纹

　　清代的龙纹气宇轩昂，龙首后勺丰满、整体健硕饱满。灵沼轩中间的空间有四根盘旋而上的龙柱。在前后各门的两边皆用二龙戏珠纹饰进行装饰，未来得及刻字的牌匾上则各有六条龙进行对称装饰。侧门的三角山花^④中的填充雕刻也运用了二龙戏珠图案^⑤。

　　3.狮子

　　“狮”与“事”为谐音，在当时的人们看来狮子是具有“驱邪镇妖之功，消灾除害之力”的存在。在灵沼轩当中的双狮图案，取其事事如意的吉祥寓意，大小狮组合的图案寓意则为仕途顺利、位高权重之意。在灵沼轩当中门窗周围运用较为广泛。狮子滚绣球图案装饰在后方的拱门两侧，绣球在民间被视为吉祥喜庆之物，“狮子滚绣球，好事在后头”，在图案中还有绶带在狮子周围环绕，寓意着好事连绵不绝，因此狮子滚绣球画面欢快活泼，成为喜乐和生命力的象征。

　　4.鸟类

　　凤凰在灵沼轩中的运用较少，主要的装饰在窗券上的墙面。凤凰衔缠着绶带如意，每个图案本身都具有独特的祥瑞寓意，组合图案为有凤来仪，意味祥瑞来到，事事如意。鹦鹉在古代中有象征爱情的美好寓意，在唐代更是作为祥瑞图案，西方装饰当中也经常运用。灵沼轩的屋顶装饰运用鹦鹉与蕃草纹进行组合，富有西方装饰韵味。灵沼轩当中运用了白鸟的装饰元素。灵沼轩屋顶巧妙地设计了排水系统，在屋顶积蓄的雨水会从鸟喙当中喷出，由此形成层层跌落的喷泉。此外，在灵沼轩中还有麒麟、松鼠、仙鹤、喜鹊等动物纹样与其他纹样相结合共同组合为祥瑞纹样。仙鹤在灵沼轩的装饰当中并未独自作为图案使用，但使用的位置十分频繁，在建筑的墙面小图案中都有运用。仙鹤自古就是长寿的象征，它常与松树、鹿以及其他动物组合使用。在灵沼轩中仙鹤还与荷花相结合，象征着神圣高雅、超凡脱俗的境界。

　　5.蝙蝠

　　蝙蝠在古代传统文化中是幸福的象征，与“福”同音，民间在住宅上设计蝙蝠纹样为进福的吉祥寓意。在灵沼轩当中的蝙蝠纹样既有倒挂蝙蝠的传统形式，见于灵沼轩内部的窗券上方，也有与桃相结合的纹样在外围的墙上进行装饰。与象征着长寿的寿桃相结合，为福寿安康的吉祥寓意。

　　6.麒麟

　　麒麟在灵沼轩中的运用范围主要在拱门的侧边，麒麟在传统文化中的寓意极为丰富，但在灵沼轩的装饰位置来看，主要为门庭高贵的寓意，又蕴含镇宅辟邪的意义。

　　7.螃蟹

　　螃蟹与芦苇的生活环境相似，生长和栖息于水的深度不是很深的范围，根据生活环境一样的特点，在纹样的设计中将蟹与芦苇联系在了一起。据《明史·选举志》载：“会试第一为会元，二甲第一为传胪”，此话中的甲便指的是螃蟹。在二甲传胪的这个吉祥图纹中一般绘制两只蟹为主，而它们的蟹螯分别钳住一芦苇，取其谐音为二甲传胪（芦），含有金榜题名的美好祝愿。

　　（二）植物纹样

　　植物纹样有许多中西结合的纹样，如茛苕纹等具有西方装饰意味，在建筑中装饰面积也很大。传统纹样梅兰竹菊、岁寒三友的元素都有运用（表二）。植物纹样的运用十分丰富，窗券的装饰纹样不尽相同^⑥。

　　1.茛苕纹

　　灵沼轩内除了中间的龙柱以外整个建筑的梁柱装饰都运用茛苕纹。茛苕本是地中海沿岸的一种植物，叶子优雅美丽，在古希腊的艺术装饰中使用广泛，是当时的卷草装饰的典型代表，也象征着智慧与艺术，象征永存。灵沼轩立柱形式为多立克柱式与中式相结合，多立克柱为古希腊柱式之一，柱身上有凹槽，凹槽为棱角，柱头为简洁的倒立圆锥，与爱奥尼亚式和科林斯式不同。梁柱上都以茛苕纹进行装饰（图五）。在建筑正门处两边设计了爱奥尼亚柱式与中式相结合，柱头有连在一起的漩涡纹，又加入了传统的莲花座以及其他吉祥花草纹样，柱础部分运用动物、花草、花瓶以及香炉等组合在一起，富有吉祥寓意（图六）。

图五 灵沼轩钢柱茛苕纹装饰（图片自绘）

图六 屋身梁柱装饰（图片自绘）

　　2.折枝花鸟纹

　　折枝花鸟纹原先出现于丝绸以及瓷器之上，多作为器具外腹壁的主题纹样，在灵沼轩中折枝花鸟纹运用在建筑的门窗之上位置对建筑进行环绕装饰。而这些折枝花多为梅花，枝上的飞鸟则为喜鹊。喜鹊为“喜”的象征，喜鹊立于梅花枝头构成喜上眉梢的吉祥图案。

　　3.竹纹

　　竹子的装饰元素运用于与折枝花鸟纹相对应的窗下部分以及侧门边装饰，在建筑装饰中与石头相结合。竹子自古以来有气节的象征意义，石头为坚定，组合寓意可为坚定高尚的品质的精神寄托，同时竹子也有“竹报平安”的吉祥寓意。

　　4.西番莲

　　西番莲纹是紫禁城的装饰中的主要纹样，是中国传统装饰纹样之一，它是中国的传统纹样与西方的茛苕纹进行融合与创新的产物。以宗教为载体获得皇室的青睐，清代时的西番莲纹是一种官家装饰纹样，在运用当中也开始规范标准。在灵沼轩中运用于两边侧门的装饰。

　　5.瓶花纹样

　　在灵沼轩建筑的前半部分门窗周围都用瓶花进行装饰，一扇窗户的两边以一种瓶花对称装饰。每扇窗户的装饰瓶花种类都不相同，除了主要的牡丹、芍药之外还有荷花、葡萄、兰花、菊花等其他花类，十分丰富。这些花卉在传统文化中都有其独特的吉祥寓意。在古代文化中花瓶多为镇宅的物品，“瓶安”和“平安”谐音,花同瓶为平安富贵之意，灵沼轩的花瓶造型各不相同，富有趣味，并且将花瓶之上的图案也雕出，体现出古人设计的精细^⑦。

　　（三）组合纹样

　　在传统文化中都会将各种元素进行组合，形成独特寓意的纹样，在灵沼轩中的每个位置都会有组合吉祥寓意图案的存在（表三）。

　　1.松鹤延年

　　在窗券的下方槛墙面转角处图案为仙鹤立于松树之下，在仙鹤仰望的视角上有一太阳。仙鹤与松树都是古代寓意长寿的图案，而太阳则是活力、生命的象征，由此此装饰纹样寓意延年益寿。

　　2.富贵耄耋

　　在拱门的下方装饰图案为牡丹、猫与蝴蝶相结合。牡丹盛放，猫与蝴蝶嬉戏。“猫”与“耄”“蝶”与“耋”都是相通字，这个图案的寓意就为富贵如意，健康长寿。

　　3.代代长寿

　　在一些窗洞的两边有一图案为蔓延的花卉与一长尾鸟进行组合，此鸟的体态特征为雄性鸟的尾部中间有两条长羽毛，形如绶带，由此得知为绶带鸟，“绶”与“寿”谐音，并且其下的花为代代花，因此图案寓意江山万代，代代长寿。

　　4.鹤鹿同春

　　在灵沼轩中主要装饰于亭子拐角及门框上部墙面。仙鹤、瑞鹿和一松树和谐组合，整体画面和谐，生动活泼。鹿通“六”，鹤通“合”，“六合”为东南西北与天地，因此这种组合又被称为“六合同春”，寓意万物滋润，春满乾坤，国泰民安。

　　5.八吉祥

　　八吉祥图案是中国与印度文化相结合的代表图案。在灵沼轩中在后拱门的门柱柱础以及两边的窗券旁进行装饰，八吉祥图分别为：宝伞、金鱼、宝瓶、莲花、白螺、吉祥结、胜利幢、金轮。这八种图案每个都具有着深厚的寓意，它们可以单独作为纹样装饰，也可以组合进行装饰。

　　6.鹤舞莲花图案

　　在灵沼轩中主要位于一些窗券两边的装饰以及拱门的下方，莲花与仙鹤的姿态各异，在其中的一些图案中还加入竹元素，使寓意更加深刻。莲花自古为出淤泥而不染的象征，象征着高贵的气节。仙鹤与仙道和品格有关，图案寓意着神圣高雅，超凡脱俗。

　　（四）其他纹样

　　在灵沼轩的装饰纹样中还具有一些独特的装饰纹样。瓷砖为花砖结合装饰，在建筑的内部均有运用。在门券的上方瓷砖为水滴形连续形式。建筑地下一楼的柱身有几何装饰，这种几何形为中西结合的形式，给建筑的柱身装饰增加了独特的韵味。传统装饰纹样中的仙人元素也有所运用，在建筑的内部，雕刻十分精细。

　　三、灵沼轩与圆明园西洋楼建筑装饰纹样对比

　　1.圆明园西洋楼概况

　　清朝从康熙皇帝开始不断增进对西方文化的了解，到了乾隆时期在圆明园中建造了由来自意大利的宫廷画师郎世宁所设计的西洋楼。在西洋楼建造的同时期，欧洲的建筑装饰艺术刚经历巴洛克风格时期，并且正在经历洛可可时期，华丽繁复，造型流曲涡转的装饰风格从国外传播到中国，对西洋楼的建筑装饰风格产生巨大影响。圆明园西洋楼的建造目的是满足当时皇帝对于西洋建筑和景观文化的好奇心理，因此建造装饰与功能与其仿造设计的欧洲当时建筑完全不同。同时由于东西方文化的差异较大，虽然从西方获得许多建造资料，但是在实践当中却存在着分解和选取片段的情况。设计师郎世宁虽然来自西方，但本身是位画师，建筑知识有限，在建筑的过程当中更加偏向于建筑的装饰效果和画面感受。皇帝作为西洋楼设计的最终决定者，当时的审美趣味也对西洋楼的建设产生决定性影响^⑧。

图七 圆明园西洋楼部分遗址（图片自绘）

　　2.灵沼轩与西洋楼装饰艺术对比

　　在对西洋楼遗存的建筑残件研究中发现，西洋楼由于受到当时欧洲巴洛克和洛可可风格的影响，两个装饰风格中最流行的茛苕纹饰与贝壳纹饰在西洋楼的装饰中形成了主要装饰纹饰，灵沼轩的柱体上的曲线与涡卷造型也有所运用（图七）。西洋楼中的流线与涡卷雕刻精美华丽，层层相叠，并且装饰的面积比较广泛，根据它的建筑功能与大水法相呼应，贝壳在其上进行装饰，以此来进行衬托，重叠装饰也是强调涡卷造型的一种独特装饰手法。而在灵沼轩的柱体上，流线与涡卷的造型相对简洁，主要出现在贴近屋身的柱体之上，在每个柱体上也并未繁复使用。柱体整体形态与欧洲柱体相似，柱体上半部分靠近屋顶的地方，运用涡卷与流线装饰，其下则加入了中国传统祥云等装饰元素。柱体下半部分是莲花座，其下与屋身周围的竹装饰相呼应做了“石中之竹”的装饰元素。在灵沼轩屋殿内的柱体做了象征皇权的龙纹装饰，外围柱体装饰则运用茛苕纹，并且茛苕纹在运用时简洁规律，与西洋楼繁复堆砌的装饰技法不同。在西方建筑装饰当中的茛苕纹与贝壳纹饰并不是主体纹样，而是用于各式人物以及故事题材等，直到传入中国进行装饰时，根据当时的社会情况以及文化因素，西洋楼建筑装饰变为以茛苕纹饰以及贝壳纹饰为主要装饰，大面积地堆砌使用，而在灵沼轩的建筑装饰当中，这些人物以及故事题材纹饰变换成为中国本土吉祥纹饰。在门窗样式部分，西洋楼门窗样式丰富，纹饰较少，灵沼轩门窗装饰题材丰富，各面纹饰不同，但样式却皆为简洁的半圆拱券式^⑨。

　　四、结语

　　灵沼轩是清末中西文化相互融合而成的建筑产物，其布局形式、建筑技术、装饰艺术等既具有西方文化特征也富含中国传统文化意蕴。建筑当中的装饰艺术，尤其能直接体现文化信息，反映一个时代的背景以及人文特征。建筑装饰是当时年代的历史背景与物质空间信息的载体，是清末中西文化相互融合的一种灵动体现形式。

　　①王敏：《清末民初的北京皇城改造》，《北京观察》2016年第6期。

　　②闫宏斌：《故宫为何也有烂尾楼》，《前线》2011年第4期。

　　③麦嘉雯：《广府传统建筑装饰纹样研究》华南理工大学2020年硕士学位论文。

　　④黄博文：《中西建筑文化背景下的石库门建筑装饰探析》，《城市建筑》2017年第20期。

　　⑤王俊：《故宫建筑群装饰纹样的符号学研究》，中南民族大学2011年硕士学位论文。

　　⑥王晓华：《天津“小洋楼”及其建筑装饰的研究》，苏州大学2007年硕士学位论文。

　　⑦曹辉：《中国传统装饰纹样艺术特色探究——以明清花卉纹饰为例》，《晋中学院学报》2014年第2期。

　　⑧于健、赵佳：《圆明园西洋楼建筑装饰艺术的源流及其变异艺术评论》2011年第4期。

　　⑨于健：《圆明园西洋楼建筑装饰艺术探源及其变异》，《圆明园学刊》，2012年。

　　（作者单位：首都师范大学美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