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晓帆

　　《北京文物精粹大系•石刻卷》中收录了一合2000年在丰台区右安门外开阳里小区出土的唐代王道墓志^①。据悉,该墓志为青石质地，高、广均为54厘米，厚7.5厘米。志文楷书，首题“大唐故幽州市丞骑都尉王君墓志铭并序”，计有27行，满行26字，全文共计691字。此志石虽未留下书刻者的名讳，但书风却保存了魏碑、隋碑的笔意，用笔劲挺有力，布局舒朗宁阔，甚至有些字迹还略带有行书的意味（图一）。

图一 唐王道墓志

　　志盖为盝顶形，正中篆书“王君墓志”4字。其四面斜坡上雕刻有非常罕见且极为精美的蝙蝠状花纹，四周还雕刻有连缠枝花纹（图二），这有别于其他唐墓志盖上常见的十二生肖像或怀抱十二生肖文臣立像等。志石现收藏于北京市文物研究所。根据墓志记载，其为唐上元三年（676）上石，是北京地区现已出土且为数不多的唐代早期墓志铭。

图二 唐王道墓志盖

　　此志记载了唐幽州城内“北市”的盛况，是唐幽州城内市场贸易的真实写照。为使读者能够对照认知，特录志文（」符号为原志文换行，本文试加标点）如下，并加以考证，以飨读者。

　　王君」墓誌

　　大唐故幽州市丞、騎都尉王君墓誌銘并序」

　　君諱道，字師貴，家本并州太原人也，因官住此，故今為薊縣人也。粵」若伊浦流禎，仙鶴締其綿緒；䔞闉隤祉，神鳬濥其洪苗。忠以膽成，挺」龍筠而警節；孝自心發，表冰魚以示誠。自兹厥後，英靈允屬。鬰國史」以騰芬，煥家諜而飛彩。祖達，隨任大都督。蕙畹流芳，松門秀節。澹珠」輝於驪霓，浮魛彩於龍川。父行，皇朝任德閏府旅帥。雲甸涵姿，霞」墉搆粹。堪黃陂於萬頃，聳嵆嶠於千尋。夙稟雄謀，慜藝符於劍說；早」叅戎律，竒策叶於兵韜。惟君上善疏靈，中和毓質，翥青田而理翰，浮」赤野以生姿。故能挺譽髫初，倚玄林於談戟；標名綺歲，照丹旭於詞」鋒。鵉驚鵲顧之奇，泣三危於箏海；吐凰雕龍之異，絢四照於文園。龍」劍星浮，剸文犀於蓮鍔；蛇弓月上，彈仙兔於桂輪。雅韻外揚，共霜鐘」而均響；清襟內湛，與月鏡而齊昭。乾封元年任本縣錄事，俄遷州倉」曆，又任州錄事。朔野欽風，燕郊仰德。剖疑析滯，錙銖靡遺；擿伏澄奸」，毫厘無舛。上元元年轉任州市丞。雲閣叅霞，煙樓跨日。鶴綾霜淨，鵷」錦星輝。去馬喧喧，侶浮雲而緃影；來車轔轔，控流水以飛音。蓮蔡凝」雲，近對公明之肆；桂樽浮月，俯暎相如之壚。詭詐煙擾，奸訛霧集，公」示以忠誠，誨其德義。駔儈遷善，商豎欽風。每至錦絢桃原，花莊菊岸。」珠泉瀉月，鏡浦涵星，莫不酒閣瀓霞，歌莚奏雪。葉陳遵之禮客，符鄭」㽵之好賢。而桑井示徴，蘭庭起舋，玄穹斯昧，奄及摧梁，春秋五十。以」上元三年九月六日，終於私第。夫人張氏，白水疏瀾，珠星流慶，蕙儀」夙茂，蘭性早芬。不意洛渚神姿，隨夜川而永逝；巫台仙影，与暮雨而」無歸。以上元三年歲次景子九月景寅朔十四日己亥，合葬於薊城」南三里平原，禮也。息玄恪痛貫鑿楹，悲深手澤，懼桑田之遷，眢敢題」芳於玄石。其銘曰：

　　笙渚遙源，壽丘曾搆，杞梓標哲，珪璜挺秀。光舍」堇嶺，節披稽岫，翔芬家諜，騰芳國籀。寔生懿哲，玉潤珠鮮，凝姿赤野，」犠翮青田。詞峯照月，智岸飛泉，摶雲峻上，擊水曾騫。彼蒼不憗，殱此」貞良，蘭皋銷馥，桂薄沉芳。楸埏閟色，松悵凝光，刊兹貞琬，地久天長。」

　　志云：“君讳道，字师贵，家本并州太原人也。因官住此，故今为蓟县人也。”结合志盖“王君墓志”可知，墓主人是籍贯为并州太原的王道，因为做官到了幽州城，所以在这里称作蓟县（幽州）人。《新唐书•地理三》载：“太原府太原郡，本并州，开元十一年为府。”又载：“幽州范阳郡，大都督府。本涿郡，天宝元年更名。……蓟，望。”^②《元和姓纂》载：“王姓，出太原、琅琊，周灵王太子晋之后。”^③《新校互注宋本广韵》载：“王姓廿一望，以太原、琅邪为最著。”^④志与史载相同。

　　志云：“祖达，随任大都督。蕙畹流芳，松门秀节。澹珠辉於骊霓，浮鱽彩於龙川。”隋文帝杨坚之父杨忠曾被北周封为“随国公”，后杨坚袭此封爵，并在夺得政权后立国号为“随”。但其又认为“随”有走的意思，恐不吉祥，遂改为“隋”字。“大都督”一职在《隋书•百官下》有载：“高祖又采后周之制，置上柱国、柱国、上大将军、大将军、上开府仪同三司、开府仪同三司、上仪同三司、仪同三司、大都督、帅都督、都督，总十一等，以酬勤劳。”^⑤这里是说王道的祖父王达在隋时任大都督，是对有功之臣的一种奖励。

　　志云：“父行，皇朝任德闰府旅帅。云甸涵姿，霞墉构粹。堪黄陂於万顷，耸嵇峤於千寻。夙禀雄谋，慜艺符於剑说；早参戎律，奇策叶於兵韬。”王道的父亲王行是唐德闰府的旅帅。《新唐书•地理三》载：“幽州范阳郡，大都督府。……县九：有府十四，曰吕平、涿城、德闻、潞城……良杜、咸宁。”^⑥有“德闻”府而没有“德闰”府。据河南洛阳出土的唐龙朔二年（662）《唐高捧墓志铭》，其首题为“唐故右卫德润府左果毅都尉上柱国高公墓志铭并序”^⑦。现收藏在廊坊市博物馆、雕刻于唐垂拱四年（688）的“大唐幽州隆福寺长明灯楼”，在其身留存的众多题记中有“长明灯楼主德闰府队正上骑都尉”的字迹。从以上记载可知，《新唐书》所记幽州“德闻”府实为“德闰”府之讹，王道墓志的出土又为此增添了一个纠正实例。

　　志云：“惟君上善疏灵，中和毓质。翥青田而理翰，浮赤野以生姿。故能挺誉髫初，倚玄林於谈戟；标名绮岁，照丹旭於词锋。”这里“上善”即极致的完美，《老子•道德经》载：“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而“中和”即谓中正平和，《荀子•王制》载：“公平者职之衡也，中和者听之绳也”^⑧。这“毓质”即与生俱来的天性。而“翥青田而理翰，浮赤野以生姿”即是“赤野生姿青田矫翰”的异写，《镇军大将军行左鹰扬卫大将军兼贺兰州都督上柱国凉国公契苾府君碑铭》中有“公赤野生姿，青田矫翰。家畜古贤之操，门传高士之节”的记载^⑨。这里“赤野”是谓酷热干旱的田野。“生姿”是形容美好的姿态。“青田”即没成熟的庄稼。“玄林”是指幽深的树林。汉代马融《广成颂》载：“其植物则玄林包竹，藩陵蔽京”^⑩。志文在这里说王道有着极致完美的天赋，中正平和的心态是其与生俱来的天性。虽然这时他还显得非常的青涩，但心中却荡漾着美好的憧憬。所以，他能够在青年时就心怀理想出仕，到广阔幽深的社会中与人去争斗。他舍弃自己的名誉与青春，用满腔的热血化作犀利的笔锋去战斗。

　　志云：“鸾惊鹊顾之奇，泣三危於筝海；吐凰雕龙之异，绚四照於文园。”这里“鸾惊鹊顾”是谓书法精美。唐代李商隐《九成宫》诗曰：“荔枝卢橘沾恩幸，鸾鹊天书湿紫泥。”而“三危”在《淮南子•人间训》载：“天下有三危：少德多宠，一危也；才下而位高，二危也；身无大功而受厚禄，三危也。”^⑪“吐凰雕龙”比喻善于修饰文辞。“文园”指汉文帝的陵园，后也泛指陵园或园林。因为司马相如曾任文园令，以后又以文园代指文人。志文在这里说王道不仅书法功底深厚，而且善于修饰文辞，绚丽多彩的诗句，不亚于当时的文人墨客。

　　志云：“龙剑星浮，剸文犀於莲锷；蛇弓月上，弹仙兔於桂轮。雅韵外扬，共霜钟而均响；清襟内湛，与月镜而齐昭。”这里“文犀”指有纹理的犀角。《后汉书•马援传》载：“及卒后，有上书谮之者，以为前所载还，皆明珠文犀。”^⑫这里“莲锷”是指莲花形的凸纹，亦指锋利的宝剑。“蛇弓”是指弓形弯曲如蛇状，故名。唐代杨炯《紫骝马》诗云：“蛇弓白羽箭，鹤辔赤茸鞦。”而“仙兔”是指在月宫里与嫦娥为伴的兔子，亦是指月亮。而这“桂轮”是相传月中有桂树，亦称月亮。这里“雅韵”是指优雅的音韵。“霜钟”是指钟声。《山海经•中山经》载：“（丰山）有九钟焉，是知霜鸣。”郭璞注：“霜降则钟鸣，故言知也。”^⑬这里“月镜”是石镜名。因石白如月色，故名。晋代王嘉《拾遗记•周灵王》载：“时异方贡玉人、石镜，此石色白如月，照面如雪，谓之‘月镜’。”志文在这里是说王道使用的宝剑非常锋利，能在犀牛角上刻出莲花状的花纹。其搭弓射箭的力度，能够射下在月亮上与嫦娥做伴的仙兔。他的优雅声音如同洪亮的钟声，而心中积累的志向愈发地清晰可见。

　　志云：“乾封元年任本县录事，俄迁州仓历，又任州录事。朔野钦风，燕郊仰德。剖疑析滞，锱铢靡遗；擿伏澄奸，毫厘无舛。上元元年转任州市丞。”这里“本县”就是指蓟县。“蓟，州所治。古之燕国都。汉为蓟县，属广阳国。晋置幽州，慕容隽称燕，皆治于此。自晋至隋，幽州刺史皆以蓟为治所”^⑭。据《新唐书•百官志》载：“贞观初，诸县置录事。”又记：上州设“录事参军事一人，从七品上；录事二人，从九品下。”又云：大都督府“市令一人，从九品上。掌交易，禁奸非，通判市事。贞观十七年废市令。垂拱元年复置。都督府、三都、诸州，各有市丞一人，佐一人，史二人，帅三人，分行检察；仓督二人，颛莅出纳；史二人。下州省丞。”^⑮这些职务都是九品的职官，而墓志首题王道的“骑都尉”是勋官，视为从五品。志文在这里说王道在乾封元年（666）出任幽州蓟县的录事，时间不长就到幽州出任仓历，后又转任幽州录事。他解决了当地许多烦杂疑难的问题，而他揭露隐蔽的坏人坏事，却没有丝毫的误差。在上元元年（674），他又升职为幽州“市丞”，协助“市令”管理幽州“市”的全面工作。

　　现今已知的唐幽州城内的二十六坊，是人们日常居住的地方，遍布在城中的衙署、寺庙、市肆等，是满足人们物质与精神生活的公共设施。而商品的买卖交换市场，就是居住在坊巷中的民众、军队等几十万人日常生活购物的场所。现已知在唐代长安城中有东、西两个市，而洛阳城中有北、南、西三个市，这已被相关的考古工作所证实。而幽州城中现今已知仅有一个北市，且具体位置还不能很准确定位。

　　按照唐代坊市制度的规定：市民们购买商品必须要到市内进行，市外是不准设立店铺进行商品交易的。而坊和市之间有墙垣隔绝，坊门与市门也是在规定的时间内才能开启的，时间一到便将关闭休市。在夜间，市是禁止商业活动的，坊也不准居民内外通行。仿照唐代两京的样子，幽州城内的市和坊之间，在早期也是有着严格界线的，并且泾渭相当分明。市就是繁华的商业区，坊就是普通的居民区。只不过因人口数量与城的规模，它与唐两京相差的太远，在坊里数和交易市场上也是有相当的差距。

　　关于唐幽州城中的“市”，《大般若波罗密多经》题记中有“范阳郡市白米行吴庭芝等”“范阳郡市东店侯光进母杜妻任弟光庭妻卢弟光晖弟希倩男万德合家供养”“幽州市诸行石经社官卢庭晖录事李闰国合邑一百一十七人等同造石经一条，贞元十一年四月八日建”等记载^⑯，题记中“范阳郡”的称谓，为天宝元年（742）所改，“乾元元年，复为幽州”。这里说的“市”就是现今人们所说的“幽州北市”，因位于幽州城的北部而得名。《新唐书•五行》记载：“大顺二年六月乙酉，幽州市楼灾，延及数百步。”^⑰可见，当时“市”的规模还是相当大的。流传至今的各种资料中，都极少见到有关幽州北市的记载。王道墓志的出土发现，无疑为今天人们了解研究唐代幽州市场的规模、发展，提供了最好的实物见证。

　　现今种种迹象表明，“幽州北市”应在幽州城内交通特别方便之处，便于蓟、幽都两县以至幽州城内的居民前往购物。它的具体位置似乎就位于幽都县与蓟县交界处的“通阛坊”旁边，因为“通阛坊”之名，即是来自此坊里遍设四周的市肆，“阛”即环绕市肆的墙。东汉张衡《西京赋》载：“尔乃廓开九市，通阛带阓。”据考证，“通阛坊”大致是在今西城区广安门内大街与长椿街——牛街交会处的西北角。而今学者们研究、追寻、争论的唐幽州城，以至延续到辽南京、金中都城中的著名大街——檀州街，现在不管这条大街到底是东西向的，还是南北向的，它都应正好经过“通阛坊”门前。而位于这个路口的东北、东南、西南三个方向的坊里，则分别应是归蓟县管辖的蓟北坊、敬客坊、燕都坊。今日的西城区闹市口南大街，往南经过长椿街到与广安门内大街的交会处，再往西沿广安门内大街到与南、北线阁大街的交会处，再往南即南线阁大街一线，就是蓟县与幽都县在幽州城内的分界线。这条分界线的划分，主要是根据现已知的唐幽州城二十六坊考证，即东部蓟县十四个坊、西部幽都县十二个坊的大致位置来决定的。而幽州“北市”内各类店铺经营的商品种类非常繁多，仅仅是在《房山云居寺石经题记》中就记载有30余个行业。这些行业分工还特别细，有米行、白米行、粳米行、屠行、肉行、染行、油行、布行、五熟行、果子行、椒笋行、炭行、生铁行、磨行、绢行、小绢行、大绢行、彩绢行、锦行、丝织行、幞头行、靴行、杂货行、新货行等，经营着食物、金属用具、日用品、纺织品、燃料等多种交易，几乎囊括了居民生活的各个方面。而幽州地区的丝织手工业也相当发达，范阳绫就是享誉唐王朝的幽州名品。此外，这里还内设有“胡市”，来自幽州北方的“胡商”也在“北市”与中原地区的民众进行平等交易。而南方大量的稻米、茶叶、布帛也源源不断地通过陆路、运河等来到幽州。可以想见，幽州不愧为唐代东北方最为重要的水陆商贸集散地。

　　唐代后期，由于商业的繁荣，一些店铺也在幽州封闭的坊巷中出现，甚至有些店铺也开到了市门外面进行商品经营。《房山云居寺石经题记》中就有“大唐幽州蓟县界蓟北坊檀州街西店弟子刘师弘、何惟颇、侯存纳、贾师克等造大般若石经两条”“幽州蓟县界市东门外两店”等记载^⑱，表明当时的商铺已经扩展到幽州“北市”的东门外。山西应县木塔出土的印本佛经《契丹藏》之《妙法莲花经》题记中载：“燕京檀州街显忠坊门南颊住冯家印造。太平五年岁次乙丑八月辛亥朔十五日乙丑。”^⑲而《房山石经题记汇编·大方广总持宝光明经（金）》题记中“施主檀州街敬客坊樊刘氏续造此经为自身恶业”的记载，又证实了唐幽州城中的敬客坊，经过辽南京城又延续到了金代中都城，而经过唐幽州城中敬客坊的著名商业大街——檀州街，也一直延续到了辽、金时代。

　　志云：“莲蔡凝云，近对公明之肆；桂樽浮月，俯映相如之垆。”“蔡”即野草。《说文解字》载：“蔡，草也。”“公明”则指民间传说中的财神赵（朗）公明，民间传说他专司迎祥纳福、商贾买卖，手下掌管四名与财富有关的小神（招宝、纳珍、招财、利市）。这里“杜”是指杜康酒，曹操《短歌行》中有“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之句。“樽”是古代盛酒的器具，李白《前有樽酒行》有“春风东来忽相过，金樽渌酒生微波”之句。这里“相如之垆”取“相如涤器、文君当垆”之意，指汉代辞赋家、音乐家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爱情故事。志文在这里是说市场酒肆内的美味佳肴，多得就像浓密的云朵一样层出不穷，供给像财神爷赵公明这样的人任意挥霍消费。盛满杜康美酒的杯中倒映着天空中的月影，同时还讲述着“相如涤器、文君当垆”那样的爱情典故。

　　志云：“诡诈烟扰，奸讹雾集，公示以忠诚，诲其德义。驵侩迁善，商竖钦风，每至锦绚桃原，花庄菊岸。珠泉泻月，镜浦涵星，莫不酒阁澄霞，歌筵奏雪。叶陈遵之礼客，符郑庄之好贤。”这里“诡诈”指欺诈，“烟扰”即烟雾缭绕，“奸讹”指奸诈的人和事，“雾集”比喻盛且多，“驵侩”泛指市侩。“迁善”即去恶为善，《孟子•尽心上》载：“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⑳这里“商竖”即商业导向。“钦风”是谓敬慕其风俗教化。文中的“陈遵”，《汉书》中有传，他曾经得到过王莽的赏识，为河南太守，复为九江及河内都尉。他不仅书法精湛，被誉为“芝英”之祖，而且他的喝酒好客也是出了名的。文中的“郑庄”是谓春秋初期著名的政治家、郑国第三位国君郑庄公，他足智多谋，善于纳谏，且礼贤下士。志文在这里是说市场内缺斤短两、以次充好、哄抬物价、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等的人和事时有出现和发生。王道都能以自己的诚信来处理各项事情，不厌其烦地指出每一件事情的得与失、对与错、情与法。把交易中市侩的习气与做法都摒弃出市场，在市场内坚决地树立起公平交易的风尚。而每到丰收时节，市场内就充满了琳琅满目、堆积如山的商品。而在交易中商品与钱财之间的交换，就像泉水下泻一般湍流不息，又像布满繁星的夜空璀璨满目。没有一个酒楼是有空闲的，歌舞酒宴就像纷飞的雪片连续不断。繁荣的市场酒肆，就像东汉的陈遵那样热情好客，也像春秋时的郑庄公那样以礼待客。

　　志云：“而桑井示征，兰庭起舋，玄穹斯昧，奄及摧梁，春秋五十。以上元三年九月六日，终於私第。……以上元三年岁次景子九月景寅朔十四日己亥，合葬於蓟城南三里平原，礼也。”这“桑井”指古代井田制度，后以代称乡里、家园。《资治通鉴》载：“虽桑井难复，宜更均量。”胡三省注：“桑井，谓古者井田之制，五亩之宅，树墙下以桑也。”^㉑“起舋”，即“舋起萧墙”之意，“而祸生肘腋，舋起萧墙，白武噬骖，苍鹰集殿，幽辱神器，弑酷乘舆，冤结生灵，毒流宇县”^㉒。志文在这里说当时的社会已表露出来衰败的迹象，组成国家的庭院已有了裂痕，苍天大地也有了变化，这些都殃及到了对国家有功的人。即暗示皇后武则天已开始干预朝政，杀戮了许多维护国家礼法的正义人士。而王道在50岁时，患病逝世在自己的家中。

　　此志石是在今丰台区右安门外的开阳里小区出土，这对确定唐幽州城的南城垣具有重要意义，即此墓志的出土地往北三里就是唐幽州南垣，这正好是今西城区白纸坊大街东西一线。而2005年在大兴区黄村老街危房改造时出土了开元三年（715）上石的《唐贾璥墓志》（图三），其中有“以开元三年岁次乙卯葬于蓟城南四十里之平原”的记载^㉓，即墓地往北四十里就是唐幽州南垣墙，这也和王道墓志所指为距唐幽州南垣之距离相符。1985年在丰台区大葆台博物馆南出土了会昌六年（846）《唐王时邕墓志》（图四），志文载：“会昌六年沽洗月朔日，卜葬于蓟县南一十五里，广宁乡鲁村东一里之原。”^㉔这两方墓志也都是考证唐幽州城南垣的重要实物证据。唐幽州城的南城垣是在今西城区姚家井以北的东西一线，而位于姚家井西北三里的白纸坊以北有个崇效胡同，在史上因崇孝寺在此地而得名。“崇孝寺……按《幽州土地记》则有唐初年置。里俗相沿，则谓德宗贞元五年幽帅彭城太师刘公济舍宅为寺。传说各异。以前殿梁板及后殿左幢文考之，则刘庄武公济贞元五年舍宅作寺为是。”^㉕崇孝寺是为原唐幽州卢龙节度使刘济的私宅，刘济死后被改建为寺庙，则它必在幽州城内。故此，也能证实今白纸坊东西大街一线，当是唐幽州城南垣所在地无疑。

图三 唐贾璥墓志

图四 唐王时邕墓志

　　志云：“夫人张氏，白水疏澜，珠星流庆，蕙仪夙茂，兰性早芬。不意洛渚神姿，随夜川而永逝；巫台仙影，与暮雨而无归。”志文在这里说王道的夫人张氏有着明珠一样行善得福的品质，其纯美的仪态天生就素有风茂。优雅的神韵姿态，也都会随着时间的斗转星移而流逝。祈祷神灵降福的倩影，也会像春天的暮雨一样一去而不复返。

　　志云：“息玄恪痛贯凿楹，悲深手泽。惧桑田之迁，眢敢题芳於玄石……楸埏 色，松怅凝光，刊兹贞琬，地久天长。”这里“玄恪”指来自新罗的法师，“玄恪法师者。新罗人也。与玄照法师贞观年中相随而至大觉。既伸礼敬遇疾而亡。年过不惑之期耳。”^㉖“痛贯”即形容悲痛到极点。“凿楹”是谓藏守书籍以传久远，“晏子病，将死，凿楹纳书焉。谓其妻曰：‘楹语也，子壮而示之。’”^㉗志文在这里是说王道的家人，学习玄恪法师在生命欲绝之时，用凿墙藏书的方法，来埋藏先人的遗物。因恐惧人世间沧海的变迁，虽然胸中没有什么墨水，但也壮胆写下志文刊刻于墓铭贞石之上，让它得以天长地久地保存。

　　综上所考，该墓志是现今考证唐幽州城南城垣的重要依据，它是现已知出土于唐幽州城南垣外距幽州城最近的唐墓志，志文中所标明的距幽州城南垣的里数，是最为接近历史原貌的。而墓主人王道任职的幽州市丞等官职，也佐证了幽州城市场贸易的实状。根据志文中的描述记载，以及王道所采取的一系列针对幽州城市场管理的措施与手段，这些无疑都是反映唐代幽州城内市场交易与酒肆娱乐状况最为直观的写照，这对于今日研究历史上北京城市的发展史，特别是对于研究唐幽州城的市场与贸易发展史，无疑提供了最好的实物素材。

　　①《北京市文物精粹大系》编委会、北京市文物局：《北京文物精粹大系•石刻卷》，北京出版社，2004年。

　　②⑥《新唐书•地理三》，中华书局，1975年。

　　③［唐］林宝：《元和姓纂》卷五，中华书局，1994年。

　　④余迺永校注：《新校互注宋本广韵》，上海辞书出版社，2000年。

　　⑤《隋书•百官下》，中华书局，1975年。

　　⑦《唐故右卫德润府左果毅都尉上柱国高公墓志铭并序》，载吴钢主编：《全唐文补遗》第四辑，三秦出版社，1994年。

　　⑧［清］王先谦撰，沈啸寰、王星贤点校：《荀子集解·王制篇》，中华书局，1988年。

　　⑨［清］董诰、阮元、徐松等编纂《全唐文》卷一百八十七，《大周故镇军大将军行左鹰扬卫大将军兼贺兰州都督上柱国凉国公契苾府君碑铭》。扬州诗局刻本，清嘉庆二十三年（1818）。

　　⑩《后汉书•马融传》，中华书局，1962年。

　　⑪何宁：《淮南子集释•人间训》卷十八，中华书局，1998年。

　　⑫《后汉书•马援传》，中华书局，2000年。

　　⑬［清］郝懿行：《山海经箋疏•中山经》，巴蜀书社，1985年。

　　⑭《旧唐书•地理二》，中华书局，1975年。

　　⑮《新唐书•百官四下》，中华书局，1975年。

　　⑯⑱北京图书馆金石组、中国佛教图书文物馆石经组：《房山石经题记汇编》第二部分《大般若波罗密多经（唐至辽）》题记，书目文献出版社，1987年。

　　⑰《新唐书•五行一》，中华书局，1975年。

　　⑲山西省文物局、中国历史博物馆主编：《应县木塔辽代秘藏》，《契丹藏》之辽太平五年《妙法莲花经》卷第四丙题记，文物出版社，1991年。

　　⑳［清］焦循撰、沈文倬点校：《孟子正义•尽心章句上》，中华书局，1987年。

　　㉑《资治通鉴•齐武帝永明三年》，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

　　㉒《北史•周本纪上•孝闵帝》，中华书局，1974年。

　　㉓唐贾璥墓志，开元三年（715）上石。2005年5月在北京大兴区黄村老街危房改造地基挖掘现场出土，志石现收藏于北京大兴区文物保管所。志文最早见载于刘丽玲：《唐贾氏家族墓志简析》，《北京文博》2006年第2期。

　　㉔唐王时邕墓志，会昌六年（846）上石。1985年5月在北京丰台区槐房乡六必居酱园基建工地出土，志石现收藏于北京丰台区文物管理所。志文见载于《北京市文物研究所藏墓志拓片》《新中国出土墓志•北京卷》等书籍。

　　㉕［元］孛兰盻等撰、赵万里校辑：《元一统志》卷一，中华书局，1966年。

　　㉖［唐］义净原著、王邦维校注：《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校注》卷上，中华书局，1988年。

　　㉗吴则虞：《晏子春秋集释·晏子病将死凿楹纳书命子壮示之第三十》，中华书局，196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