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晴

　　首都博物馆藏《颐和园建筑图》^①于1957年入藏，画卷纸本设色，横260.2厘米，纵135.7厘米，采用平面立体相结合的构图方式，描绘了清代清漪园（颐和园前身）的建筑平面布局（图一）。通过对画卷认真观察、研读和分析，得以了解图卷本身包含的丰富内容，也发现了图卷内容所包含的大量信息。

图一 清《颐和园建筑图》（首都博物馆藏）

　　颐和园是“三山五园”中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皇家园林。元、明时期在瓮山、瓮山泊周围先后建有大承天护圣寺、圆静寺、好山园。清乾隆十五年（1750），乾隆皇帝以建造佛寺为母亲祝寿为名，兴建大报恩延寿寺，并将瓮山更名为万寿山，瓮山泊更名为昆明湖，乾隆二十九年（1764）完工，赐名“清漪园”。咸丰十年（1860）清漪园被英法联军烧毁，光绪十四年（1888）重建^②，改名为“颐和园”。《颐和园建筑图》实际上描绘的是清漪园建筑图，因入藏时以“颐和园”为名，所以文中仍以“颐和园”称之。

　　一、画卷描绘的内容

　　《颐和园建筑图》描绘出颐和园的整体布局，以万寿山为主，虽然也勾画出昆明湖的轮廓，但只画了昆明湖北部的范围，并未对湖中景色进行描画，也未对湖上的小岛及岛上的建筑做出描绘，图卷中万寿山约占画面2/3，昆明湖约占画面1/3。万寿山部分既包括园内各苑囿、长廊、亭台、殿堂、楼阁，也用曲线勾画出不同区域小土山、水域的位置形状。整幅图大致分为四个区域：万寿山西部区域建筑、万寿山前山区域建筑、万寿山东部政治活动区域建筑和生活居住区域建筑。

　　1.万寿山西部区域建筑

　　画卷自西向东，由北向南依次为五圣祠、荇桥、城关、买卖街、石舫、延清赏（楼）、画中游建筑群、听鹂馆以及由长廊连接的石丈亭、清遥亭、山色湖光共一楼、鱼藻轩和码头。

　　五圣祠在万寿山西麓外的一座小岛上，包括大殿一座及左右配殿，乾隆十九年（1754）建成，供奉火神、山神、地神、谷神、花神五圣，五圣祠所在小岛用线描勾勒，小岛与万寿山由荇桥连接，荇桥东西各立有牌楼一座，牌楼以东为买卖街，一直向北至城关，即宿云檐城关。

　　买卖街是御苑中的宫市，街市两侧绘有若干商铺建筑，买卖街东侧为“延清赏”，即延清赏（楼）。画面中延清赏（楼）东侧所绘为“画中游”组合建筑，包括画中游、借秋楼、爱山楼三座建筑，主殿面阔三间，前后围有长廊，长廊围起的小园中绘有一座石碑，借秋楼与爱山楼在画中游南侧左右对称，三建筑通过游廊连接。

　　买卖街向南是听鹂馆。听鹂馆坐北朝南，厅院北边正中是一座戏台，东西有长廊连接，东侧经由长廊连接一座三层阁楼式建筑，为“山水湖光共一楼”，再以长游廊连接湖畔鱼藻轩，鱼藻轩正对码头。石丈亭向西呈“门”字形，始建于乾隆十八年（1753），咸丰十年（1860）毁于英法联军大火。画面中“门”字中以曲线勾画丈人石平面图，石丈亭绘于万寿前山长廊最西端，向东依次绘有清遥亭、秋水亭两座重檐八角亭台建筑，秋水亭向北是云松巢，图中所绘云松巢坐北朝南，面阔五间，围以曲垣，南面垂花门可进出，东北边游廊连接绿畦亭，从游廊向东便再连接邵窝（殿），形成一组建筑景观。

　　2.万寿山前山区域建筑

　　这部分内容在图卷中主要以平面图表示，绘制三路建筑群，中路山下湖边大报恩延寿寺前区域东南西北各绘制一牌楼平面图，中线从大报恩延寿寺向北依次绘大雄宝殿、佛香阁和智慧海建筑，大雄宝殿前立有牌楼一座，东西配殿各一座，大雄宝殿后为宝云阁，建筑四周以爬山游廊连接，院落内标注有石碑四座；佛香阁前绘有福式踏跺，四周围有爬山游廊；向北过牌楼最高处绘有智慧海建筑，主体饰以黄色，门饰以红色。西路平面图从南向北依次勾画标注山门、罗汉堂、影壁、牌楼，最北端绘有重檐歇山顶宝云阁建筑；东路最南端绘彩色山门图，向北标注慈福楼，再向北绘有转轮藏建筑群，包括主殿及两个配亭，主殿殿顶为三个勾连搭攒尖顶，配亭为上下二层，主殿正前线描勾画一座石碑，即万寿山昆明湖碑。

　　乾隆年间对大报恩延寿寺到山顶佛香阁、智慧海一线的修建，是乾隆皇帝对藏传佛教采取尊重和扶持的态度在清漪园规划中的重要体现，因为他深知“兴黄教即以安众蒙古”；另一方面，为皇太后庆寿的做法也是他标榜自己践行孝道，宣扬仁孝以治天下。

　　万寿山中部建筑前，沿湖长廊把山前建筑连接起来，中间建有“留佳”“寄澜”“秋水”“清遥”四座象征春夏秋冬四季的八角重檐亭，形成东西轴线，与前山南北轴线在大报恩延寿寺前相交。

　　万寿山前山东部区域绘制了“无尽意轩”院落，该院落始建于乾隆十九年（1754），重建于光绪十七年（1891）。图卷仅以平面图形式表示，院内正殿面阔五间，东西各配有厢房，前后有廊。“无尽意轩”向东为“养云轩”院落，养云轩是颐和园中现存不多的乾隆时期的建筑，正殿一座，配有东西厢房，养云轩门前绘有小池塘，俗称葫芦湖，湖上勾画出一座汉白玉石拱桥示意图。湖前即是长廊。养云轩东有天桥通往乐寿堂的西花园。再向东进入宫廷生活区。

　　“无尽意轩”与“养云轩”向北为“餐秀亭”，小亭1860年被英法联军焚毁，光绪朝重修颐和园时改建为“卷书式平台”^③，后改名为“福荫轩”（图二）。

图二 光绪朝福荫轩地盘样 （引自《国家图书馆藏样式雷图档·颐和园卷》）^④

　　3.万寿山东部区域

　　这部分区域主要是生活居住建筑和政治办公建筑，生活居住区域建筑主要指乐寿堂、玉澜堂、宜芸馆三座大型四合院落。图卷以平面图的形式表现这一区域布局。

　　乐寿堂位于昆明湖北岸，是慈禧在颐和园内居住生活的寝宫，也是颐和园内最主要的居住生活区域，画卷中标注码头正对乐寿堂建筑群宫门——“水木自亲”。“水木自亲”坐北朝南，据记载，当年慈禧太后由水路入园时，常在这里下船直进乐寿堂，向北在乐寿堂前的庭院里，线描勾画横卧着的大石头青芝岫，庭院东西为东穿堂“绿天深处”，西穿堂“虑澹清漪”，再向北为乐寿堂后殿。宜芸馆、玉澜堂位于昆明湖东侧，南北向坐落，宜芸馆位于玉澜堂北侧，西边靠近乐寿堂，是光绪帝的皇后隆裕皇后在颐和园居住的寝宫。画卷中宜芸馆院落有主殿及东西配殿各一座，通过游廊连接，东配殿道存斋，西配殿近西轩，院落正中铺甬道，呈左右对称，甬道南到垂花门，出院落即是玉澜堂。

　　玉澜堂是光绪帝的寝宫，光绪二十四年（1898）戊戌变法失败后，光绪皇帝曾被幽禁于此处。院落中正殿玉澜堂坐北朝南，东配殿霞芬室，西配殿藕香榭，西北角标注夕佳楼一座，东北角与夕佳楼对应的位置建筑平面图文字标注“东顺山房一座”，东配殿霞芬室画有后门，后门外有土山路连接勤政殿。勤政殿即“仁寿殿”，仁寿殿始建于清乾隆十五年，咸丰十年被英法联军烧毁，光绪十二年（1886）重建时改名仁寿殿。仁寿殿位于宫门内正西，坐西朝东，面阔七间，高大雄伟，南北配殿各面阔五间，向东建有牌楼门，牌楼门外南北各建有两层九卿房，宫门南北分别线绘有群朝房。

　　宜云馆以东、勤政殿以北为“宜春堂”院落。图中该院落前后两进，主殿“宜春堂”五开间，配有三开间的东西配殿，前院有垂花门，东西有游廊连接，绘制非常完整，它就是光绪年间修建德和园大戏楼的前身。在清代历史档案中，该建筑也以“怡春堂”的名字出现，宜春堂在道光年间（1821—1850）失火焚毁，光绪年间改建，改建后的大戏台是慈禧太后看戏的场所。

　　二、画卷的表达方法

　　从绘画技法上看，图卷尺幅大，构图饱满，以平面与立体相结合的方式绘制，用线勾画建筑、院落平面图清晰有力，描绘山石、水域等部分轻柔生动。画卷中虽然也有很多建筑的样式，但主要以平面图的表现形式为主，对万寿山东部区域的描绘尤其如此。画面的颜色比较单调，虽然设色，但主要体现在智慧海和个别小山门的红色，以及亭阁建筑屋顶的蓝色上。

　　图卷以黄底黑字楷书标注图记，记录了图中绝大部分建筑、院落的名称。对万寿山东部生活区域、政治活动区域的建筑标注了详细规制、尺寸，可以当作工程图样。这些记录的作者当时一定没有想到这座皇家园林后来会毁于战火，但也正是因为当时的详细记录，对后世观察和重建这些建筑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今天我们在欣赏这幅画作时，这些图记、标注也成为帮助我们认识和理解这些或壮观或秀美的古代建筑的钥匙。以“乐寿堂”为例，万寿山东部乐寿堂正殿的平面图，详细标注出了该殿形制尺寸：“乐寿堂正殿一座，七间，通面宽九丈三尺五寸，进深二丈八尺五寸，前后廊各五尺，前抱厦五间，后抱厦三间，各进深九尺。”再向北为乐寿堂后殿，图卷标注“后殿一座，九间，通面宽十丈二尺，进深二丈，前后廊各深四尺二寸”。结合图像，形象地展现了建筑的形状、体量和规模。

　　三、图卷所反映的创作背景信息

　　1.画卷的创作年代

　　颐和园修建过程中，包括万寿山前山在内的大部分主要建筑于乾隆十九年（1754）已经基本建成。光绪十二年（1886）重修清漪园完成后，“大报恩延寿寺”变为“排云殿”，“勤政殿”更名为“仁寿殿”，改建了德和园“大戏台”，“清漪园”也更名为“颐和园”，所以根据画卷中标注的“大报恩延寿寺”“勤政殿”等建筑名称，以及在画卷东部勤政殿院落中标注的“清漪园”名称判断，《颐和园建筑图》绘制于清代清漪园时期，即咸丰十年（1860）英法联军焚毁三山五园、清漪园被付之一炬之前。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颐和园建筑图》绘制的“宜春堂”建筑也为判断画卷的创作年代提供了信息。本文第一部分曾提到画卷中绘制于万寿山东部区域，在宜芸馆以东、勤政殿以北的院落“宜春堂”，根据清代奏折档案中记载，该建筑于道光二十四年（1844）因失火遭到焚毁^⑤；同时期清宣宗实录记载了涉案官员苑丞嵩源被严格审讯，判处杖责一百流放新疆，园丁园户也都受到了相应惩罚的情况^⑥。这也反映出当时“宜春堂”建筑焚毁程度之严重。首都博物馆馆藏另一幅绘制于清晚期《颐和园方位全图》，画卷中“宜春堂”的位置绘制了“大戏台”建筑，即德和园大戏台，结合史料对照看来，画卷中建筑的规制、院落的情况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由于目前笔者只见到了一幅馆藏这一时期的清漪园图卷，而建筑院落清晰地绘于画面中，推测该画很可能绘制于“宜春堂”建筑被火毁之前，即乾隆十九年至道光二十四年（1754—1844）这段时间。

　　2.修建清漪园和颐和园的作用

　　乾隆十六年（1751）是皇太后钮祜禄氏六十整寿，一向标榜“孝治天下”的乾隆皇帝，以庆祝皇太后寿辰为由，于乾隆十五年选择瓮山圆静寺旧址兴建“大报恩延寿寺”，同时在万寿山南麓沿湖开建园林建筑。这是开篇述说的兴建颐和园的原因，实际上，在兴建大报恩延寿寺、将“瓮山”更名为“万寿山”的同时，也将“西湖”更名为“昆明湖”，后者正是一直以来大内宫廷水源的提供者，也是沟通北京城与大运河之间的通惠河的上源。明代以来，西湖的多次溃堤就一直危害农业生产，乾隆初年西北郊大小园林的陆续修建，又造成了上源水源的截流，于是在乾隆十四年（1749）冬天，清廷开始进行西北部规模最大的一次水系整理工程，一方面修整玉泉山、西山一带的泉眼和水道，另一方面疏浚、开拓西湖作为蓄水库，并建置相应的闸涵。乾隆皇帝后来在《万寿山昆明湖记》中写道：“及湖成而水通，则汪洋漭沆较旧倍盛，于是又虑夏秋汛涨或有疏虞甚哉……今之为闸、为坝、为涵洞，非所以待汛涨乎？非所以济沟塍乎？非所以启闭以时，使东南顺轨以浮漕而利涉乎？昔之城河水不盈尺，今则三尺矣。昔之海甸无水田，今则水田日辟矣。”（图三）因此颐和园的修建把农田水利建设与休闲造园成功地结合在一起，这也是乾隆皇帝在建园之后经常关心昆明湖的水情、不时过问闸门启闭的原因。

图三 万寿山昆明湖碑记（引自吴梦麟、陈辉：《北京三山五园石刻文化》，北京燕山出版社，2020年。）

　　清朝后期，社会动荡，外敌入侵，清政府屡吃败仗，割地赔款，皇家园林也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重修清漪园并改名颐和园以后，也有画家记录了重修后的颐和园全景图，即首都博物馆藏的另一幅大体量颐和园建筑图卷《颐和园方位全图》，该图与本文所论述的《颐和园建筑图》相比，在万寿山东部生活居住和政治活动区多了很多建筑，例如“大他坦”“步军统领衙门”“堂档房”等，这些派出机构和服务保障建筑用房的建设，从一个方面说明了颐和园在清末的政治生活中发挥了更多的作用。实际上后来戊戌变法期间，光绪皇帝曾连续十二次到颐和园，与康有为等维新派人士商量变法事宜。变法失败后，光绪皇帝本人又被幽禁在颐和园玉澜堂。

　　四、画卷中发现的一些问题

　　完成于清中期的《颐和园建筑图》，对于我们了解颐和园在清漪园时期的平面布局、建筑形式及建筑本身所蕴含的文化内涵都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笔者在阅读画卷过程中也发现了一些问题，例如：

　　第一，图卷东部，勤政殿区域南面朝房以西绘有两座院落，均没有标注，通过与另一幅《颐和园方位全图》对比分析，判断其中靠近昆明湖的没有标注的院落应为“耶律楚材祠”。耶律楚材曾做过元代中书令（宰相），乾隆朝修建清漪园时，将耶律楚材祠圈在园内，用城墙与周围区域分隔成为相对独立的院落。画卷中对万寿山东部区域建筑的描绘和标注都非常详细，而“耶律楚材祠”这座早已存在的建筑却没有标注在图中。

　　第二，画卷中部偏东，“无尽意轩”向北山坡上，建有一座很特别的建筑——“写秋轩”，写秋轩由一组建筑组成，其建筑本身的设计是古代“园林设计在条件不佳的山地去顺应山势而又创造更为理想的自然环境的重要体现”^⑦，同时又对整个万寿山前山中麓的建筑布局具有重要的作用。写秋轩组合建筑于1860年被英法联军烧毁，光绪年间重建时的形制也是非常特别的，这样一组重要的建筑在图中并未呈现，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第三，在万寿山前山中麓，大报恩延寿寺南北一线、大雄宝殿后三开间式的殿堂标注“宝云阁”，通过查阅史料并结合图像分析应为大报恩延寿寺的“多宝殿”，此处标注很有可能是与多宝殿建筑西侧的“宝云阁”标注重复了。

　　此外，图卷还包含了大量的信息，笔者目前能看到的画卷有限，这些问题以及相关思考还需要查阅更多的画卷，特别是同时期的图像资料，才能予以佐证和研究，由图而文，尚有诸多需要深入探讨的内容，等待我们给予更多的关注。

　　①因参加北京市文物局2021年度“一对一”科研课题“首都博物馆馆藏文物中三山五园图像研究”，笔者有幸接触到首都博物馆馆藏中关于三山五园的图卷、画作及印章等有关文物。《颐和园建筑图》为这些文物中的一幅图卷。

　　②④光绪十二年（1886）清廷在原清漪园“耕织图”旧址兴建“水操内学堂”，十二月十五日水操内学堂举行开学典礼。同日，在大报恩延寿守旧址上改建的排云股、德辉殿举行“供梁”仪式，大规模的建园工程从此开始。据内务府光绪十三年（1887）开列的《万寿山已修未修齐工程清单》记载，这一年园内已竣工的建筑物共计二十四处，约占颐和园全部建筑的三分之一。到光绪十四年（1888）二月初一光绪皇帝颁发上谕正式公布重建清漪园并易名颐和国的时候，园工实际上已进行了一年零四个月。

　　③《光绪朝福荫轩立样图》，国家图书馆：《国家图书馆藏样式雷图档·颐和园卷》，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8年。

　　⑤道光二十四年（1844）正月十一日《奏为遵旨议处清漪园事务大臣奕纪等各员察失火事》载：“本月初十日丑刻，清漪园内怡春堂不戒于火”，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录副奏折，档号：03-2808-022。转引自张龙、祝玮、谷媛：《咸丰十年清漪园劫后余存建筑考》，《中国园林》2013年第3期。

　　⑥《大清宣宗成皇帝实录》（道光朝）卷476。

　　⑦张冬冬、谢明洋：《颐和园写秋轩造园艺术初探》，《风景园林》2015年第5期。

　　（作者单位：北京孔庙和国子监博物馆）